正文 第二卷_第四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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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二卷_第四部 (第2/3页)

把他捶扁了当狐狸。给你?!马鞍上呢。这家伙你要不?”猎手指着指短剑说,大概还以为是跟自己的仇人在说话。

    尼古拉没有跟他多说,他叫妹妹和别佳等一会儿,自己朝充满敌意的伊拉金猎队驰去。

    凯旋的猎手跑进人群,被那些好奇的同情者簇拥着讲自己的壮举。

    原来是跟罗斯托夫家有过争吵并正在打官司的伊拉金在习惯上属于罗斯托夫的地域上打猎,现在又好像是故意叫人到罗斯托夫行猎的岛上来,还纵容自己的猎手在别人猎狗的鼻子底下抢东西。

    尼古拉从未见过伊拉金,但是他的判断和情感总是非此即彼,没有折中。凭着听到的一些有关这个地主专横霸道的传言,他恨透伊拉金,把他视为自己最凶恶的仇敌。尼古拉现在紧握皮鞭愤怒地向他驰去,要对仇敌采取最断然、最危险的行动。

    刚走出林边的坡地,尼古拉就看见一个戴着海狸皮帽的胖先生骑着一匹乌黑的骏马由两名马夫陪着迎面驰来。尼古拉发现伊拉金并非自己的仇敌,而是个体面而谦恭的乡绅。他尤其想结识这位年轻的伯爵。走近罗斯托夫时伊拉金掀了掀海狸皮帽,说他对发生的事感到遗憾,说他要让人惩罚那个敢在别人猎犬鼻子底下抢东西的猎手,请求与伯爵结识并提议到自己的地盘去打猎。

    娜塔莎怕哥哥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在不远处紧张地跟着他。看到两个仇人在友好地鞠躬,她策马跑到他们跟前。当着娜塔莎的面,伊拉金把自己的海狸皮帽抬得更高了,他愉快地微微一笑,说无论从对狩猎的热衷,还是从他早有耳闻的美丽来看,伯爵小姐简直就是狄安娜。

    为了弥补自己手下的过错,伊拉金坚持请罗斯托夫到他那片山丘去打猎,那地方离此有一俄里,是他给自己专门留的,用他的话说那里的野兔铺了一层。尼古拉应允了,于是扩大了一倍的猎队继续向前进发。

    到伊拉金家的山丘要走一片田野。众猎人一字排开。老爷们走在一起,老伯、罗斯托夫、伊拉金都暗暗地打量着别人的猎犬,不安地在狗群中搜寻着能与自家猎犬媲美的良犬,还尽量不让别人看出这点。

    伊拉金的犬群里有一条纯种红斑母狗尤为漂亮,让罗斯托夫惊叹不已。那狗小脑袋,窄身量,个头不大,但筋肉强健,乌黑的眼睛向前凸出。他听人说过伊拉金家的猎犬跑的快,看出这条漂亮的母犬是自家米尔卡的对手。

    伊拉金起了一个话头,大家便老成持重地谈起了今年的收成。话说到一半,尼古拉指着他那条红斑母犬不经意地说:

    “您这条狗真漂亮,跑的快吗?”

    “这条?对,是条好狗,善于捕捉,”伊拉金淡淡地谈论着自己的红斑叶尔扎,那是他一年前用三户家奴跟邻居换来的。“那么,伯爵,您的收成也不大好啦?”他接着原来的话说。考虑到对年轻的伯爵应礼尚往来,伊拉金把他的狗都打量了一遍,宽脊梁的米尔卡引起了他的注意。

    “您这条黑斑狗很漂亮,多匀称呀!”

    “呃,还可以,能跑,”尼古拉答道。他想:要是有只母兔跑到野地里来的话,我就能让你瞧瞧,这是条什么样的狗!于是,他转向马夫说,谁要是能瞅见——也就是发现一只趴在地上的兔子,就赏谁一个卢布。

    伊拉金接着说:“我不理解,其他的猎人对野兽和猎犬怎么就那么着迷。我要告诉你,伯爵,对我来说,骑马出来转一圈,就这么跟大家转一圈就让我快活……有什么能比这更好(他再次当着娜塔莎的面摘下自己的海狸皮帽);至于能带回多少张兽皮,我倒无所谓!”

    “奥,那是。”

    “或者让我因为是别人的狗而不是我的狗逮着了猎物而生气,——我只要能欣赏到追捕的过程就行,不是这样吗,伯爵?事后我评判……”

    “上——上,逮住它!”这时一个驯犬师停下来,拖着长音喊道。他站在野地里的一个小丘上,举着鞭子又长长地喊了一声:“上——上,逮住它!(这声音和那举起的鞭子表明他发现面前有一只兔子趴在地上。)”

    “阿,好像是发现了,”伊拉金不经意地说道。“那咱去捉,伯爵?”

    “对,得去看看……那,一起去?”尼古拉边答着话,边打量着叶尔扎和老伯的红毛鲁卡依,打量着这两条尚没有机会跟自己的狗比试一下的对手。“看着吧,只要我的米尔卡一离开脖套”,他这样想着,跟老伯和伊拉金朝野兔那里走去。

    “母兔吗?”走近发现野兔的猎人时,伊拉金兴奋地看着叶尔扎,吹着口哨唤着它。

    “您呢,米哈依尔·尼卡诺雷奇?”他问老伯。老伯皱着眉头走着。

    “我搅和什么呀!你们的狗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们的狗价值连‘村’,千金难求。你们就比比吧,我来观看!”

    “鲁卡依,嗨嗨。”他喊道,“鲁卡尤什卡!”他又加了一句,这句下意识的亲昵称呼流露出他对这只红毛狗的温情和对它满怀的希望。娜塔莎目睹并感受到了哥哥和这两位老人所掩饰的兴奋,自己也很兴奋。

    猎人举着短柄长鞭站在半山坡上,老爷们向他走过去,远处地平线上猎犬都从兔子身边跑开了,除了他们几位老爷,其他猎手也都散去了。一切都在缓缓地,稳步地进行着。

    “兔子的头冲哪边?”尼古拉向发现兔子的猎人走近了大约一百步,问道。不等猎人回答,那只灰兔受不住凌晨的寒冷,跳了出来。系着皮带的猎犬吠叫着顺山坡向下追去,没系皮带的狼犬也从四面八方超着野兔的方向扑去。移动迟缓的训犬师大叫“站住!”,冲乱了狗群;而管狼犬的猎人却一边疾驰一边呐喊着为狼犬指示方向。一向沉稳的伊拉金、尼古拉、娜塔莎和老伯此时也是策马疾驰,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往哪跑?他们只看见兔子和猎狗,生怕有一刻错过这场追捕。这是一只敏捷的母兔,它跳起来后并没有马上逃跑,而是竖了竖耳朵,听了听周围突然响起的叫喊声与马蹄声。母兔跳了十来步,并不很快,等猎犬迫近后,才终于选好方向。它明白自己处境的危险,耳朵贴着身体,全力逃命。刚才它是趴在一块收割过的庄稼地上,前面是一片秋播地,上面满是泥泞。发现灰兔的那个猎人的两只猎犬离兔子最近,它们最先看见猎物并开始追赶;但没等它们跑出多远,伊拉金那条红斑点的叶尔扎便从它们后面窜了出来,在离猎物还剩一身量的距离时,照准兔子的尾巴猛力一扑,它还以为逮住了猎物,就势在地上一滚。可是没抓着,兔子弓起背,跑得更猛了。这时从叶尔扎身后又窜出了宽屁股的黑斑米尔卡,飞快地追撵兔子。

    “米卢什卡,亲爱的!”尼古拉欢欣鼓舞地叫着,好像米尔卡马上就会扑过去捉住兔子似的,可是米尔卡追上后却跑过了头。兔子闪到了一边。这时又是漂亮的叶尔扎逼了过来,紧贴着兔子的尾巴跑,好像在测算着角度——这次可别搞错了,它要逮住兔子的后腿。

    “叶尔扎,我的好乖乖!”伊拉金的声音都变了,带着哭腔。叶尔扎并没理会到他的哀求。就在它马上要捉住的一瞬间,兔子一转身跳到秋播地与收割过的庄稼地的交界处。叶尔扎和米尔卡就像两匹驾辕的快马,并驾齐驱向兔子追去。在这块地上兔子跑起来要轻松些,所以两条狗没能很快接近它。

    “鲁卡依,鲁卡尤什卡!太棒啦!”这时又响起一个声音。老伯的那只红毛驼背犬——鲁卡依拱着背,追上前面两只狗并超过了它们,完全奋不顾身地朝兔子扑去,把它从田梗挤到秋播地里,而后又一次更加凶猛地扑向猎物,在没膝的泥地里,只见它像陀螺一样,后背沾满泥浆,与兔子滚到一处,其余的狗呈星状围着它。不一会儿大家也就都在群犬旁边停住。只有老伯得意地跳下马背,割下兔腿,抖着兔子,使其把血流净。他紧张地向四周张望,手足无措,自己也不知道是和谁在说话,说的是什么。“真是的……那些狗……把那些狗都比下去了,不管是价值千金的,还是只值一文的——真是的!”他说话时喘着粗气,狠狠地望着周围,似乎在骂人,似乎大家都曾是他的敌人,大家都得罪过他,只有此时他才终于出了这口恶气。“你们瞧瞧吧,这才是价值千金的,——真是的!”

    “鲁卡依,给你兔腿,”他边说边将沾满泥土的兔子腿扔给它,“这是你该得的,真是的!”

    “它累坏了,自己就赶上了三次,”尼古拉说,他没听别人讲话,也不在意是否有人在听他讲。

    “为什么横着截呢?”伊拉金的仆人说。

    “它正好停下,随便哪只看家护院的狗碰上了都能逮住它,”伊拉金说,他满脸通红,由于奔跑与兴奋吃力地喘着粗气。此时,娜塔莎在一个劲地尖叫,她那欢快和兴奋的尖叫声震得大家的耳朵直响。她用尖叫声表达了其他猎人在同一时间用语言所表达的内容。这叫声是那样怪异,要是换作别的时候,她自己就会为这粗野的叫声而难为情,而别人也会对这叫声咸到诧异。老伯亲自把母兔系在马鞍后的皮带上,然后麻利地把它朝马屁股的另一侧一抛,这个动作似乎在责备大家。他骑上自己的橙红马,带着满脸不想和任何人讲话的表情离开了。除了他之外,大家都神情忧郁,有些扫兴,便各自散开了。只是过了很久才回复了原来那种表面上的无所谓。大家还久久地望着红毛鲁卡依,它满身泥浆,拱着背,摇晃着皮带上的铁环,带着胜利者的从容,跟在老伯的马后一路小跑。

    “怎么样?不追捕猎物,我和别的狗一样。一追起猎物来,就得拼命!”尼古拉觉得这条狗的神情流露出来的就是这句话。

    好长时间以后,老伯走过来和尼古拉讲话,尼古拉感到很荣幸,在这件事以后老伯还肯赏脸同他交谈。

    七

    傍晚,当伊拉金和尼古拉告别的时候,尼古拉才发现自己离家已经很远了。于是他接受了老伯的建议,离开猎队,留在老伯家的米哈依洛夫卡村过夜。

    “要是去我那儿就太好了!”老伯说:“再好不过了。您瞧,天气也潮;到我那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可以用马车把伯爵小姐送回去。”老伯的建议被采纳,派了一个猎人去奥特拉德内叫马车,尼古拉带着娜塔莎和别佳去了老伯家。

    五六个高矮不同的男仆跑出来,在正门台阶上迎接老爷。几十个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女人也都从后面台阶上张望着这些到来的猎人们。娜塔莎这样一个年轻女子,一个骑马的贵族小姐的出现引起了众多家仆们极大的好奇,不少人不客气地走到她跟前,瞅着她的眼睛,当面对她品头评足,似乎他们品评的是一件摆设的怪物,而不是一个能听懂他们话的人。

    “阿琳卡,快看哪,侧身骑马!她自个儿骑在马上,裙摆还在动……瞧,还有一只小号角!”

    “天哪,她还带着刀呢!……”

    “看样子是个鞑靼妞!”

    “你怎么没从马上栽下来呢?”一个胆子最大的女人直接向娜塔莎问道。

    老伯在花草围绕着的小木屋的台阶旁下了马,他环视家仆,厉声命令,让不相干的人走开并吩咐他们准备好迎接客人和猎队。

    大伙跑开了。老伯把娜塔莎从马上扶下来,拉着她的手走过摇摇晃晃的木台阶。未经粉刷的房子原木裸露,不大整洁。看不出主人有要把它收拾得一尘不染的意思,但也还不至于废置不管。门厅散发着一股新鲜苹果的味道,墙上挂着狼皮和狐狸皮。

    老伯引着客人穿过前厅,进了一个小厅,这里摆放着一张折叠桌和几把红椅子,接着是客厅,放着一张桦木圆桌和沙发,再往里便是摆着破沙发、铺着旧地毯的书房,墙上挂着苏沃洛夫、老伯的父母和他本人穿着军装的画像。书房里散发着浓浓的烟草味和狗臊味。

    老伯请大家在书房里随便坐,不要客气,自己出去了。身上还没弄干净的鲁卡依走进来卧到沙发上,一边用牙齿和舌头舔着身体。书房出去是一条走廊,可以看见一个挂着破帘子的屏风,屏风后传来女人的笑声与窃窃私语。娜塔莎、尼古拉和别佳脱掉外衣,在沙发上坐下。别佳用手撑着头立刻就睡着了。娜塔莎和尼古拉默默地坐着,肚子有些饿,却很开心。他们的脸滚烫,彼此互相看了一眼(打猎归来,尼古拉已经觉得没必要在屋里对妹妹表现自己男子汉的优势了)。娜塔莎朝哥哥眨了眨眼睛,不一会儿两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甚至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笑。

    没多大一会儿,老伯进来了,他换了一件哥萨克上衣,蓝裤子、小皮靴。娜塔莎发现老伯的这身衣服——正是她在奥特拉德内见到他时穿的那身,当时她还觉得奇怪和可笑,——其实是一套真正的礼服,一点儿也不比常礼服和燕尾服差。老伯也很高兴,他非但没有对两兄妹的笑声感到不快,还和他们一起无缘由地笑了起来(他根本想不到别人会笑话他的生活)。

    “好一个年轻的伯爵小姐,——真是的!——像你这样的我还没见过第二个呢!”他边递给罗斯托夫一枝长杆烟斗,边习惯地用三根手指往另一枝削短了的烟斗里填烟叶。

    “骑马跑了一天,即使男子也不过如此,而她却啥事没有!”

    老伯进来后没多久,一个小丫头推开了门,听脚步声她显然是赤着双脚。进来一位漂亮的胖女人,她四十上下,面色红润,双下巴儿,嘴唇丰满,手里端着一个盛满东西的大托盘。她的眼神和每一个动作都流露出体面的好客与殷勤。她朝客人们看了一眼,微笑着向他们恭敬地一鞠躬。尽管那超乎寻常的肥胖使她的胸腹前挺,脑袋后仰,但她(老伯的女管家)的动作却异常轻盈。她走到桌前,放下托盘,用一双白胖的手灵活地将酒瓶、小菜和零食摆好。做完这些事后她走开了,面带笑容地站在门口。“我就是那个女人!现在你们了解你老伯了吧?”她的出现似乎向罗斯托夫说明这一点。怎么会不了解呢?不只是罗斯托夫,连娜塔莎也看懂了老伯,明白了老伯皱眉的含义,明白了为什么当阿尼西娅·费奥多罗夫娜进屋时老伯会满足而幸福地噘嘴微笑了。托盘里放着的有草浸酒,各种甜酒,小蘑菇,黑麦乳烤饼,新鲜蜂蜜以及熬熟的冒着泡的蜂蜜,还有些苹果、生核桃、熟核桃和蜜制核桃。接着阿尼西娅·费奥多罗夫娜又送来了各种蜜制和糖制的果酱、火腿和刚出炉的鸡肉。

    这一切都是阿尼西娅·费奥多罗夫娜一手打理,采集和制作的。一切都散发着香味,带着阿尼西娅·费奥多罗夫娜的风格,也那么水灵、干净、白净,并带着愉悦的笑容。

    “尝尝这个,伯爵小姐,”她一面说一面给娜塔莎拿这拿那。娜塔莎什么都吃,她觉得这样的乳酪饼,如此香甜的果酱、核桃蜜饯和烤鸡都是她以前没见过、没尝过的。阿尼西娅·费奥多罗夫娜出去了。罗斯托夫和老伯边吃边喝樱桃酒,谈论着过去的和以后的狩猎,谈论着鲁卡依和伊拉金的那些猎狗。娜塔莎闪着明亮的眼睛,直直地坐在沙发上听他们讲话。有几次她试图把别佳叫醒,让他吃点东西,可他嘴里不知嘟囔些什么,显然醒不过来。娜塔莎在这个新环境里感到那么得快乐与美好,她甚至担心来接她的马车走得太快。偶尔的冷场之后(第一次在家里接待熟人,差不多总会出现这样的冷场),就像是在回答客人心中的疑问,老伯说:

    “就这样过完这辈子……人死了——真是的——就啥也没有了。干嘛还要去作孽!”

    说这话的时候,老伯神色凝重,甚至显得挺漂亮。罗斯托夫不由得想起了从父亲和邻居那里听到的关于老伯的所有好来。全省都知道老伯是一个最高尚、最无私的怪人。大家都叫他来评判家庭纠纷,请他做遗嘱执行人,将心中的秘密向他诉说,选他做法官和担任其它职务。不过对所有社会职务他一律坚拒,春秋时骑着枣红马在原野溜达,冬天待在家里,夏天则喜欢躺在自己那花草繁茂的花园里。

    “老伯,您怎么不担任公职呢?”

    “担过,后来不干了。不适合,真是的——我什么事都搞不清。这些是你们的事情,我脑子不够用。不过打猎又是另码事了,——这真是的!把门打开”,他喊了一句,“怎么又关上了!”走廊(老伯把它叫做走堂)尽头的门通往单身猎人的住处——就是给猎人住的下房。响起了光脚板飞快走动的劈啪声,一只无形的手打开了通往猎人房的门。走廊里开始传来清晰的俄式三弦琴声,弹琴的人显然是位行家里手。娜塔莎早就在倾听这琴声了,现在为了能听得更清楚些,就走到走廊上。

    “这是我的马车夫米坚卡在弹琴……我给他买了一把很好的三弦琴,我喜欢听,”老伯说道。老伯立了个规矩:就是每次打猎归来都叫米坚卡在猎人房弹三弦琴。老伯喜欢听这曲调。

    “多好啊!的确很棒,”尼古拉的语气中有点儿毫无缘由的鄙夷,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承认这声音令他很快活。

    “什么很棒?”娜塔莎听出了哥哥的语气后责备道。“不是棒,简直是美妙绝伦!”就像老伯的小蘑菇、蜂蜜、甜酒一样,她觉得是世上最好的,此刻的琴声在她看来也是世上最美妙的音乐。

    “再来一段,请再来一段!”琴声一停,娜塔莎就朝门后说道。米坚卡调了调音,又收放自如,错落有致地弹起了《贵夫人》。老伯坐在那里歪着头听着,脸上露出难以察觉的微笑。《贵夫人》的旋律重复了一百来次,三弦琴几次调音后又弹出同样的曲子,但是听的人并不觉得厌烦,只想一直听下去。阿尼西娅·费奥多罗夫娜走了进来,肥胖的身体靠在门框上。

    “伯爵小姐,请允许我也听听,”她微笑着说道,那笑容与老伯的笑容出奇的像,“在我们这儿他弹得非常好。”

    “这段弹得不对,”老伯突然有力地一挥手说,“这里应该用颤音,——真是的——用颤音。”

    “您也会弹吗?”娜塔莎问。老伯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阿尼秀什卡,你去看看吉他的弦是否还完好?很久没摸琴了,真是的,都撂生啦。”

    阿尼西娅·费奥多罗夫娜非常乐意地迈着轻快的脚步去完成老爷的吩咐,拿来了吉他。

    老伯谁也不看,吹了吹吉他上的灰尘,用消瘦的手指敲了敲吉他的琴面,调了调音,在沙发椅上坐好。他握住吉他颈部以上的地方,伸出左肘,有点舞台表演的架势。老伯朝阿尼西娅·费奥多罗夫娜眨了眨眼睛,开始弹了起来,但不是《贵夫人》,而是一段清脆响亮的和弦,接着便平稳、缓慢,但又果断、有力地奏出了名曲《在大街上》。伴着一种持重的欢快(就是阿尼西娅·费奥多罗夫娜浑身上下流露出的那种欢快),尼古拉和娜塔莎的心里立刻响起了这支歌的旋律。阿尼西娅·费奥多罗夫娜脸红了,她用手帕遮住脸,笑着出去了。老伯继续干净利索、有力而又坚决地弹奏着,用充满激情的异样目光看着阿尼西娅·费奥多罗夫娜刚刚出去的地方。他的脸上,就在一侧嘴角白胡子的下面泛起了一丝笑意,尤其是当曲子越来越起劲,节奏越来越快,在滑音中出现中断时他的笑意就更加明显了。

    “太美了,太美了,老伯!再来一个,再来一个!”老伯刚一弹完,娜塔莎就嚷了起来。她从位子上跳起来,抱住老伯吻了一下。“尼科连卡,尼科连卡!”她边说边回头看哥哥,似乎在问:“怎么会这样啊!”

    尼古拉也很喜欢老伯的弹奏。老伯再次奏起一支歌,这时阿尼西娅·费奥多罗夫娜那张笑吟吟的脸又出现在门口,她后面还有一些其他人的面孔。

    取点冰凉的泉水,——

    有人在喊,姑娘啊,等一等!

    老伯弹着,又灵活地一拨琴弦,停了下来,耸了耸肩膀。

    “再弹呀,再弹呀,亲爱的老伯,”娜塔莎用乞求的语气央告着,就好像不听弹奏就活不下去了似的。老伯站了起来,他身上好像有两个人,——其中一个严肃地朝另一个好热闹的笑了一下,而好热闹的那个摆出一付天真而又标准的请舞姿势。

    “来,好侄女儿!”老伯朝娜塔莎喊了一声,挥了一下刚才弹琴的那只手。

    娜塔莎抖掉身上的披肩,跑到老伯前面,她两手卡腰,抖了抖肩膀,站定了。

    这个由法国女教师教育长大的伯爵小姐,究竟是在何时何地并如何从她所呼吸的俄罗斯空气中汲取了这种灵性呢?她是从哪里学会了这些按理说早被披肩舞挤跨的动作呢?然而这灵性和动作正是老伯从她身上所期望看到的那种与生俱来、独一无二的俄罗斯气质。刚一站定,她就郑重而骄傲地,快活而调皮地莞尔一笑。尼古拉和所有在场的人起初都担心她能否举止得体,现在这种担心过去了,他们都很欣赏她。

    她的举止十分得体,动作如此准确,使得阿尼西娅·费奥多罗夫娜笑出了眼泪,望着这位纤秀典雅、锦服华饰的陌生而有教养的伯爵小姐,她马上递给娜塔莎一方跳舞所必不可少的披肩。这位小姐能够领会阿尼西娅身上,阿尼西娅的父亲、姑母、母亲以及每个俄罗斯人身上所蕴藏的一切。

    “噢,我的伯爵小姐,真是的!”舞罢,老伯快活地笑着说,“啊,我的好侄女儿!就差给你挑个好小伙做女婿啦,真是的。”

    “已经挑好了。”尼古拉微笑道。

    “哦?”老伯很吃惊,疑惑地望着娜塔莎,娜塔莎带着幸福的微笑肯定地点了点头。

    “再好不过了!”她说。不过刚说完这句,心里就冒起出另外一种新的想法。“尼古拉说‘已经挑好了’的时候那笑是什么意思?他对此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也许他觉得我的博尔孔斯基会不赞成,不理解我们现在的这种快乐?不,他肯定什么都能理解。可是他现在在哪儿啊!”娜塔莎心里想着,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不过这种情绪转瞬就消逝了。“不想,别去想这些,”她自语道,又笑着坐到老伯旁边,求他再弹点什么。

    老伯又弹了一首歌曲和一支华尔兹,沉默了一会,咳了咳,唱起了自己喜爱的猎人歌:

    昨夜朔风响

    瑞雪纷纷降…

    老伯唱歌就像老百姓一样,天真地坚信歌曲的全部意义只在于歌词,曲调是随之而来的,不存在独立的曲子,曲调——只是为了顺口罢了。所以这种随意的曲调,就像鸟儿的鸣唱一般,在老伯的口中被唱得美妙极了。娜塔莎被老伯的歌声感染,兴奋异常。她决定以后再也不学竖琴了,而只弹吉他。她请求老伯把吉他给她,开始随着歌曲进行和弦。

    九点多的时候,接娜塔莎和别佳的人来了,一辆大型敞篷马车,还有一辆轻便马车,还派来三个骑马的人以防找不见他们。来人说,老伯爵和夫人不知道他们在哪里,非常担心。

    别佳像死人一样被抬出来放到敞篷马车里,娜塔莎和尼古拉坐小马车。老伯与娜塔莎告别,为她裹上毯子,那种温情全然不同于昨日。他步行把客人送至小桥,马车得从浅水中绕过去,他嘱咐猎人提着灯笼在前面走。

    “再见,亲爱的侄女儿!”黑暗中传来老伯的声音,对娜塔莎来说这已不是从前的那个声音了,而是唱过《昨夜朔风响》的声音。

    他们路过一个村庄,那里点着红红的灯火,散发出令人愉快的烟味。

    “多可爱的老伯啊!”当马车上了大路上时娜塔莎说。

    “是啊,”尼古拉应道,“你不冷吗?”

    “不冷,我感觉特别好,特别好,非常舒服。”娜塔莎有些不解。很长时间他们谁也没说话。

    夜,黑暗又潮湿。看不见马匹,只听见它们在泥泞中行走。

    娜塔莎那孩子般敏感、如此渴望捕捉,掌握生活中一切感受的心灵在想什么呢?而这一切又是怎样装进她心里的呢?但她很幸福。快到家的时候,她忽然哼起歌曲《昨夜朔风响》的调子来,这个调她琢磨了一路,现在终于找到了。

    “找到调了?”尼古拉说。

    “你刚才在想什么呢,尼科连卡?”娜塔莎问。他们彼此一向喜欢这样问。

    “我?”尼古拉一边回忆一边说。“我在想,你瞧,最先我想鲁卡依,这只红毛狗,就像老伯一样,假使它是一个人,它也会把老伯留在身边,如果不是为了他马骑的好,那也是为了他的匀称。老伯有多匀称啊!不是吗?你在想什么呢?”

    “我?等一下,等一下。哦,最开始我在想,我们坐在马车上,心里想着是在回家,而在这黑暗中天知道我们在往哪里走。突然发现我们到的不是奥特拉德内,而是一个魔幻的王国。然后我在想……没了,再没想什么。”

    “我知道,他也许在想他吧。”尼古拉笑着说,娜塔莎是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他在笑。

    “才没有,”娜塔莎说,虽然实际上她在想这些的时候确实想到了安德烈公爵,想到他会多么喜欢老伯。“我在想,一路上一直在想:阿尼秀什卡举止多么得体,多好啊!”娜塔莎说。尼古拉又听到了她那无缘由的幸福响亮的笑声。

    “你知道吗,”突然道,“我知道我以后永远都不会像现在这样幸福平静了。”

    “瞎说,胡扯,胡说八道,”尼古拉说。心里想:“我的娜塔莎多么可爱啊!我再也没有像她这样的知已了,以后也不会有了。她为什么要嫁人呢?我们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多好!”

    “尼古拉是多么可爱啊!”娜塔莎想。

    “噢,客厅里还亮着灯呢,”她指着家里的窗子说,这些窗子在潮湿、柔和的黑夜发出美丽的亮光。

    八

    伊里亚·安德烈伊奇伯爵辞去了贵族长一职,因为这个职务开销太大。不过他的境况还是未见好转。娜塔莎和尼古拉经常看到父母在背地里不安地交谈,听到一些罗斯托夫家要卖掉祖传的豪宅和莫斯科郊外庄园的传言。不做贵族长就不需要那么多的接待与应酬,这样奥特拉德内的生活比前些年清静了许多,但是宽大的正房和厢房里还是住满了人,每天饭桌旁坐的人还是不下二十。这都是自己人,是一些常住在这儿的人,差不多算是这个家的成员或是一些看起来必须要住在伯爵家的人们。这些人有音乐师迪姆勒夫妇,舞蹈教师约格尔一家,一直住在这儿的老姑娘别洛娃,还有许多其他人:别佳的几个老师,小姐们以前的家庭教师,还有几个只是觉得住在伯爵家比住在自己家里更舒适更合算的人。来访的客人没有以前那么多了,但生活节奏依然。不这样,伯爵和夫人就无法生活。猎队仍在,而且被尼古拉又扩大了:马厩里仍是五十匹马,十五个马夫;命名日仍然互赠厚礼,仍然邀全县的人参加盛宴;伯爵仍然玩纸牌,打维斯特和波士顿,还是把牌展成扇形让大家都能看见,每天故意让挨他坐的人赢几百卢布,这些人把和伊里亚·安德烈伊奇伯爵一起打牌看成是一种最赚钱的投资。

    伯爵家务缠身,就像掉进了一张猎网:他极力不愿相信自己已经被网住,可是每走一步他都被网得更紧,他感到自己既无力撕破这张缠住他的网,也不能耐心地将它慢慢解开。仁爱的伯爵夫人感觉到了她的孩子们将要破产,这不能怪伯爵,他不可能不是他现在这个样子,他意识到自己和孩子们将要破产而感到痛苦(虽然他在竭力掩饰这点),夫人正在寻求可以补救的办法。从女性的角度看,她觉得办法只有一个——让尼古拉娶一个有钱的媳妇。她觉得这是最后一线希望了,如果尼古拉拒绝她给他找好的对象,那么他们家将无缘改善家境。这个对象便是朱丽·卡拉金娜,她父母的品行很好,从小罗斯托夫一家就认识她,现在,因最后一个哥哥的亡故她成了很富有的待嫁女。

    伯爵夫人给莫斯科朱丽的母亲写过信,为自己的儿子向她女儿提亲,得到她肯定的答复。朱丽的母亲回信说,她这儿没问题,一切要看女儿自己的意愿。卡拉金娜还邀请尼古拉去莫斯科。

    有几次伯爵夫人含着眼泪对尼古拉说,现在两个女儿已经安排妥当,她唯一的愿望就是看到他成婚。她说,如果他成了婚,她就是死也安心了。接着又说她现在已看中了一位姑娘,试探他对结婚的看法。

    在其它几次谈话中,她夸奖朱丽,建议尼古拉在节日期间去莫斯科玩玩。尼古拉猜到了母亲这些话的目的。有一次他让母亲道出了实情:现在改善家境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他和卡拉金娜的联姻上了。

    “那么,妈妈,如果我爱一个没有财产的姑娘,难道你会要求我为了财产而牺牲感情和名声吗?”他这样问母亲,只想着说出自己的高尚情感,并没有意识自己的问题有多残酷。

    “不,你没明白我的心思,”母亲说,不知该怎样辩解,“你没明白我的心思,尼科连卡,我希望你能幸福。”她补充道,又感到自己讲的不是实话,有些乱,便哭了起来。

    “好妈妈,别哭,您只要告诉我,您想这样,您知道,我可以献出我的整个生命,我的一切,只要您能安宁。”尼古拉说,“为了您我可以牺牲一切,甚至是自己的感情。”

    但是伯爵夫人却不想这么提这出问题:她不愿儿子作出牺牲,反而愿意为儿子作出牺牲。

    “不,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们不谈这个了。”她擦干眼泪说。

    “是,也许,我是爱一个没有钱的姑娘,”尼古拉对自己说,“难道为了财产而牺牲自己的情感和名声吗?奇怪,妈妈怎么能对我说这个呢。因为索妮娅穷,”他想,“所以我就不能爱她,不能回报她的一片忠贞?也许我和她在一起会比跟一个玩偶般的朱丽在一起更幸福。我不能勉强自己的情感,”他对自己说,“如果我爱索妮娅,那么对于我来讲这份情感比任何东西都更强烈,更崇高。”

    尼古拉没有去莫斯科,伯爵夫人再也没有和他提结婚的事,只是忧郁地,有时是恼怒地看着儿子和没有嫁妆的索妮娅越走越近的种种迹象。她责备自己,因为她无法不埋怨索妮娅,无法不找她的茬,常常无缘无故地叫住她,数落她,称她为“您,我亲爱的。”最令善良的伯爵夫人生气的是,索妮娅,这个黑眼睛的穷侄女是那么温顺,那么善良,对她的恩人心怀那样的感激之情同时又是那么忠贞不渝,那么忘我地爱着尼古拉,而这些都让人对她无可指责。

    尼古拉和家人在一起度假的日子没几天了。娜塔莎的未婚夫安德烈公爵寄来了第四封信,他在这封从罗马寄来的信中写道,如果不是温暖的气候使他的伤口忽然裂开的话,他早就已经在回俄罗斯的路上了,而现在不得不把归期推迟到明年年初。娜塔莎一如既往地爱着自己的未婚夫,有了这份爱情,她感到那么踏实,对生活中的各种欢乐那么敏感。可是就在同他分手第四个月的月底,无法抗拒的愁绪开始袭扰她了。她为自己感到惋惜,惋惜自己谁也不为就白白地浪费了这么些好时光,而这正是她应该去爱并得到相应回报的时光。

    罗斯托夫家里人的心情都不愉快。

    九

    圣诞节到了,除了盛大的日祷和邻居、家奴们郑重而枯燥的祝贺,除了大家穿的新衣服,再没有别的什么特别的东西来庆祝圣诞节的到来。而在零下二十度无风的严寒中,阳光眩目的晴天,在满天星光的冬夜,总感到应该有某种东西来庆祝这个节日。

    节日的第三天,午饭后家里所有的人都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这是一天中最无聊的一段时间,上午骑着马去拜访邻居的尼古拉家现在在会客室睡着了。老伯爵在自己的书房里休息,索妮娅坐在客厅的圆桌后面描绣花图案,伯爵夫人在摆弄纸牌,小丑娜斯塔西娅·伊万诺夫娜愁容满面地和两个老太太坐在窗旁。娜塔莎走了进来,走到索妮娅跟前,看了看她在做什么,然后又走到母亲跟前默默地站住。

    “你怎么像个无家可归的人似的走来走去啊?”母亲对她说,“你想要什么?”

    “我要他……就现在,就这一刻,我要他,”娜塔莎两眼闪闪发光,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伯爵夫人抬起头,定定地看了看女儿。

    “别看我,妈妈,别看;我马上就要哭了。”

    “坐下,陪我坐会儿,”伯爵夫人说。

    “妈妈,我要他。为什么我要这样浪费时光,妈妈?……”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夺眶而出,为了掩饰泪水,她飞快地转身走了出去。她来到会客室,站了一会儿,想了想,又来到了女佣房。一个老女仆正在数落一个年轻女仆,这个女孩子喘着气,是冒着寒冷刚从家仆那边跑进来的。

    “玩够了吧你,”老太太说,“凡事都得分个时候。”

    “让她去吧,康德拉齐耶夫娜,”娜塔莎说,“去吧,玛弗鲁莎,去吧。”

    打发走玛弗鲁莎,娜塔莎穿过大厅来到前厅。一个老头和两个年轻仆人在打牌。小姐进来时他们停下手中的纸牌站了起来。“我让他们做点儿什么呢?”娜塔莎想。

    “对了,尼基塔,请你去一趟……”我让他去哪呢?“对了,你去下人那里抓一只公鸡来,你,米沙,去拿点燕麦来。”

    “您让我拿点燕麦吗?”米沙快活又乐意地说。

    “去,快点。”老头催道。

    “费多尔,你给我拿几枝粉笔。”

    经过餐厅时,她又吩咐把茶炊放上,虽然这会根本不是用茶的时间。

    管配餐室的福卡在全家是脾气最大的,娜塔莎喜欢在他身上验证自己的权力。福卡不相信,出去问是否真的要烧上茶炊。

    “你这位小姐呀!”他说道,假装对娜塔莎皱着眉。

    这家里还没有谁像娜塔莎这样一下子支使这么多人,让他们做这么多事。她无法就这么看着这些人而不支使他们去干点什么。她似乎要试一试,看他们中间有没有人会生气,有没有人讨厌她,但是仆人们执行娜塔莎的指令比执行任何别人的指令都更乐意。“我该做点什么呢?我该去哪儿呢?”娜塔莎在走廊上慢慢地边走边想。

    “娜斯塔西娅·伊万诺夫娜,我会生个什么?”她问迎面走来的小丑,他穿一件短上衣。

    “生跳蚤,蜻蜓和蚂蚱,”小丑答道。

    “天哪!天哪!总是老一套!唉,我得躲到哪儿去才好呢?我该拿自己怎么办呢?”于是她飞快地跑上楼去找约格尔,双脚把楼梯跺得咚咚响。约格尔夫妇住在顶层。约格尔那里坐着两位家庭女教师,桌上放着几个盘子,装着葡萄干、核桃还有杏仁。女教师们正在谈论住在莫斯科和奥德萨哪里更省钱。娜塔莎在旁边坐下,她表情严肃,若有所思地听了一会她们的谈话后站起身说:

    “马达加斯加岛,”她念叨着,“马——达——加——斯——加。”她又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也没理会肖斯夫人问她在说什么,就走出了房间。

    她的弟弟别佳也在楼上,正和照顾他的男仆准备晚上要放的焰火。

    “别佳,别季卡!”她朝他喊道;“背我下楼。”别佳跑过来,朝她弯下腰。她跳上后背,用手搂住他的脖子,别佳一蹦一跳地背着她朝楼下跑去。“不,不该这样……马达加斯加岛,”她念叨着,从别佳背上跳下来,自己朝楼下走去。

    娜塔莎仿佛在自己的王国里巡视了一圈,验证了自己的权力,并确信所有人都很恭顺,但仍是很无聊。她走进大厅,拿起吉它,坐在小橱柜后面的黑暗角落里,开始拨弄吉它的低音琴弦,弹起了一部歌剧中的一个乐句,那是她在彼得堡和安德烈公爵一起听歌剧时记住的。在旁人听来她所弹的并没有什么含义,但这些声音在她的想象中引出了一连串的回忆。她坐在小橱柜后面,盯着从配餐室门缝透过来的一束光亮,她听着自己的琴声,沉浸在深深的回忆之中。

    索妮娅拿着杯子经过大厅去了配餐室。娜塔莎瞥了瞥她,瞥了瞥配餐室的门缝。她觉得想起了曾经有过的情景:配餐室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线和索妮娅拿着杯子走过。“是的,连这个也完全一样。”娜塔莎想。

    “索妮娅,这是什么?”娜塔莎喊道,用手指拨着吉它的粗弦。

    “哎呀,你在这儿呢!”索妮娅打了个激灵,走过来仔细听。“不知道,暴风雨吗?”她怯怯地问道,生怕弄错了。

    “唉,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打一个激灵,也是这样走过来胆怯地一笑,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娜塔莎想,“完全就是这样……我也是这么觉得她身上少了点什么。”

    “不对,这是《汲水人》中的合唱,你听见了吗?”为了让索妮娅听懂,娜塔莎又将合唱的曲子哼完。

    “你去哪儿了?”娜塔莎问。

    “换杯水,我马上就把绣花图案画完了。”

    “你总是有事忙,可我却不行,”娜塔莎说,“尼科连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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