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卷_第四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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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卷_第四部 (第1/3页)第二卷
第四部
一
圣经故事说:人类的始祖在堕落以前,无所事事不用劳作是他所享的一种福。堕落以后,人依然贪恋这种无所事事,但那惩罚加在人的身上:我们须得汗流满面觅食,此外,天生的道德意识让我们无法做到既游手好闲,又心地坦然。一个神秘的声音告诉我们要为无所事事感到罪过。如果谁能够得到某种职责——既不用做事,又能让自己觉得对人有益——那么他就算是得到了部分初始的福。整整一个阶层——军人阶层——就处于这种既不可或缺,又无人指责的地位。这也一直是服军役的魅力所在。
尼古拉·罗斯托夫正在充分地享受着这种幸福,一八〇七年以后他继续在保罗格勒团服役,已经接了杰尼索夫的骑兵连,当连长了。
罗斯托夫长成了一个善良的小伙,莫斯科的那些熟人肯定会觉得他现在有点儿傻,但他的伙伴、部下和长官们都尊重他,喜欢他这个样子,他自己也满意这种生活。最近,也就是一八〇九年,母亲在家信中越来越抱怨家境一天不如一天,说他也该回家让年迈的父母宽宽心,高兴高兴。
读着这些来信,尼古拉很担心有人要把他从这种远离一切俗世纷扰、怡然自得的环境中拉走。他感到,早晚有一天他还得搅入那个生活的泥潭:重整凋敝的家业,过问管家的帐目,面对争吵和诡计,应付各种关系和社交场面,处理索妮娅的感情和自己对她的承诺。所有这一切都是一团糟,无法开解。他只好给母亲淡淡地回了些很程式化的信。开头是:“亲爱的妈妈”,结尾是:“您恭顺的儿子”,绝口不谈回家的打算。一八一〇年,亲人在来信中告诉他,娜塔莎和博尔孔斯基订了婚,因为老公爵不同意这门亲事,婚礼将在一年后行。这封信让尼古拉很失望,觉得家族受到了羞辱。第一,在家里人当中他最喜欢娜塔莎,舍不得她出嫁。第二,作为一个骠骑兵,他遗憾未能参与这件事情。否则他一定要让那个博尔孔斯基知道,跟他结亲也算不得是什么了不起的荣耀;还有,他要是真爱娜塔莎,就不必非得征得他那疯子父亲的允许。他有些踌躇:是不是该请个假去看看就要出嫁的娜塔莎。可接下来又是演习啦,又是乱七八糟的杂事啦,又是关于索妮娅的顾虑啦,尼古拉就把这件事再一次搁下了。可是那年春天,他收到母亲背着父亲写给他的信。她说要是尼古拉再不回来掌管家业,整个领地就要被拍卖,大家都得去讨饭啦。伯爵太软弱,心肠太好,太依着米坚卡,人人都欺骗他,事情越来越糟。伯爵夫人写到:“如果你不想让你的母亲和全家人遭遇不幸,那么,看在上帝的份上,马上回来吧!”这封信说动了尼古拉。
尼古拉的心被打动了。作为一个普通人,健全的理智常常会告诉他,什么是应该做的。
现在就应该回去,既使不是退役,也要请个假。至于为什么要走,他也不清楚。午睡后他吩咐给那匹很久未骑、极不驯服的灰色儿马——战神备鞍。傍晚回来时马已经大汗淋漓,他对拉夫鲁什卡(杰尼索夫把仆人留给了罗斯托夫)和回来的伙伴们宣布他要请假回家。参谋部能否通过他的大尉晋升,他否能在这次演习中得到圣安娜勋章,这些事都还没有结果呢,他就这么走了,真让人感到奇怪和费解——对这些事他本来特别关心;还没把那三匹黑鬃榴色马卖给正在还价的波兰伯爵戈鲁霍夫斯基,就这么走了,让人感到奇怪——那可是他与人打赌,要卖两千卢布的;不参加骠骑兵们将为波兰小姐普莎捷茨卡举行的舞会就走,真让人不可思议——那可是他们挑战枪骑兵给波兰小姐鲍尔若佐夫斯卡开舞会的要举。他知道离开这个明朗美好的世界要去的是一个到处都是荒唐和混乱的所在。一周以后准了假。骠骑兵们——不光是团里的伙伴,还有一个师的战友们——每人出十五卢布,为罗斯托夫设午宴。请了两个乐队班子和两个合唱班子。罗斯托夫同巴索夫少校一起跳着特列巴卡舞,醉醺醺的军官们把罗斯托夫抛向空中再接住。三连的士兵们也来抛他,高喊着“乌拉”!后来他们把罗斯托夫放在雪橇上,一直送到第一个驿站。
旅程的前一半,也就是从克列敏丘格到基辅,罗斯托夫像通常一样,思绪总是停在身后,停在连里。但一半路程以后他开始忘掉那三匹黑鬃榴色马,忘掉自己的司务长和鲍尔若佐夫斯卡小姐,开始不安地问自己,奥特拉德内现在怎样了,他会见到什么。离家越近,想家的心思就越强烈,十分强烈,好像人的情感也符合引力与距离成反比的定律似的。在到达奥特拉德内前的最后一站,他给了马车夫三卢布的酒钱,像个孩子一样气喘吁吁地跑上自家房屋的台阶。
在重逢的狂喜和期望的失落(一切还都是老样子,我干吗还紧赶慢赶的!)之后,尼古拉开始适应家里生活的老环境。父母还是老样,只是稍稍老了一些。他们身上多了某种以前不曾有的不安,甚至是不和。尼古拉很快了解到这都是因为家境不好造成的。索妮娅虚岁已经二十了,她已经发育成熟,一切都到位了,不可能再出落得更漂亮了,但这已经足够了。尼古拉一回来,她浑身便洋溢着幸福和爱恋,这姑娘忠贞不渝的爱情让他很快乐。最让他吃惊的是别佳和娜塔莎。别佳已经是个大男孩啦,开始变嗓子了,他十三岁,漂亮,快乐,聪明,淘气。娜塔莎也让他惊叹不已,他看着妹妹笑道:
“完全变样了,”他说。
“怎么,变难看了?”
“正相反,多神气呀。成公爵夫人了?”他轻声说道。
“是的,是的,是的,”娜塔莎快乐地说着。
娜塔莎给他讲了自己与安德列公爵的恋爱,讲了他来奥特拉德内的事,给他看了他最近的一封来信。
“怎么样,你高兴吗?”娜塔莎问他。“我现在感到很坦然,很幸福。”
“非常高兴,”尼古拉答道。“他是个出色的人。怎么,你非常爱他?”
“怎么说呢,我爱过鲍里斯,爱过我的教师,爱过杰尼索夫,但这些都不是那回事。我现在心里很平静,想法很坚定,我知道再没有比他更好的人啦,所以我现在坦然了,幸福了。完全不像以前那样。”
尼古拉向娜塔莎表露了自己对推迟一年结婚的不满,但娜塔莎狠狠地驳斥了哥哥,向他证明这件事只能这样,说违反父意进那个家是不明智的,说这是她自己的意思。
“你根本一点儿都不懂。”
尼古拉不再开腔,认同了她的意见。
看着她,兄长常常感到奇怪。她根本不像是处于热恋中而又与未婚夫分处两地的待嫁新娘。她平静,从容,还和往昔一样快乐。这一点使尼古拉感到奇怪,甚至使他不大相信博尔孔斯基的求婚。他不相信她的终身大事已定,更何况他没见过她和安德列公爵在一起的情形,他总觉得在这门亲事中有什么地方有点儿不对头。
“为什么要延期?为什么不举行订婚礼?”他想道。一次,他在和母亲闲聊时说到妹妹的事,让他感到吃惊和些许满意的是,他发现母亲在内心深处也和他一样对这门婚事感到疑虑。
“你看他写的,”母亲一面给儿子看安德列公爵的来信,一面唠叨,隐隐有些埋怨。这是一个母亲在面对女儿将来的婚姻幸福时常有的那种情感,“他说不会在十二月前回来。能有什么事让他耽搁呢?肯定是有病,身体太弱了。你别跟娜塔莎说这些。你别看她很快活,那是因为这是她少女时代的最后一段日子。至于每次收到他的来信时,她是个什么样子,我是知道的。上帝保佑,一切都会好的,再说了,”最后她每次都要说:“他是个很出色的人”。
二
刚回来时尼古拉愁眉不展甚至有些郁闷。让他难受的是必须介入那些愚蠢的家务事,母亲叫他回来为的就是这个。为了尽快甩掉这个负累,到家后的第三天,他也不理会娜塔莎问他去哪儿,紧锁眉头气冲冲地去厢房找米坚卡,要他拿出每样东西的帐目。米坚卡十分恐慌不解,至于是哪些每样东西的帐目,尼古拉并不比米坚卡更清楚多少。同米坚卡的谈话和查帐没用多久,等在穿堂里的村长、文书和一个农民代表又惊恐又高兴地听到小伯爵的声音越来越高,又是咆哮,又是吼叫,听到骇人的叫骂一句接着一句喷了出来。
“强盗!忘恩负义的畜生!……我砍了你这狗东西……我可不像父亲……都让你偷光了……坏蛋!”
接着,他们就同样惊恐而又高兴地看到小伯爵瞪着血红的眼睛,涨红了脸,拽着米坚卡的脖领子把他拖了出来,适时地用腿和膝盖极为灵巧地朝他的屁股一顶,喊到:“滚!你这恶棍,不要让我再在这里见到你的影子!”
米坚卡从六层台阶上“飞”了下来,跑进了花坛(这个花坛可是奥特拉德内村有名的罪犯避难所。米坚卡自己有时从城里喝醉了回来,就躲在这个花坛里,许多躲避过米坚卡惩罚的村民们都知道它具有保护力量)。
米坚卡的老婆和姨子们从房门里探出头来,神色恐惶。那房里,干净的茶炊正在沸腾,管家那高高耸起被褥上罩着一条由小短布条缝成的棉毯。
小伯爵喘着粗气从她们身旁走过,朝自家走去。步伐坚定,无视他人。
伯爵夫人立刻就通过丫头们知道了厢房里发生的事。一方面她为家里情况应该有所好转而感到安慰,另一方面她又担心儿子将如何承受这件事。她几次踮着脚尖走到儿子门跟前,听他一斗接一斗地吸烟。
第二天,老伯爵把儿子叫到一旁,小心地陪着笑,对他说:“知道吗,我的孩子,你本不必动气!米坚卡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我早知道,”尼古拉想道,“在这帮傻瓜当中我永远都什么也搞不懂。”
“你生气他没有把七百卢布入帐,那笔钱他记成了运费,而另一页你又没看。”
“父亲,我知道他是坏蛋,是个贼。做过的事已经做了,您要是不乐意,我什么也不说了。”
“不,我的孩子。(伯爵也很窘迫。他感到自己没能管好妻子的庄园,在孩子面前有愧,但不知道该如何补救。)不,我请你来掌管家业,我老了,我……”
“不,父亲,如果我的事让您感到不快,请您原谅。我还不如您呢。”
“让这些农夫们,还有那些钱和另一页里的运费都见鬼去吧,”他想。“对于一个角下六个注我倒是玩过,而运费要记在另一页——我一窍不通,”他自言道。从此再没有介入家务。只是有一天伯爵夫人把儿子叫到跟前,说她有一张价值两千的期票,是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押给她的。她问尼古拉该拿它怎么办。
“这么办,”尼古拉答到。“您说这事由我来定。我不喜欢安娜·米哈伊洛夫娜,也不喜欢鲍里斯,但他们曾经和我们关系很好,又没钱。那就这么办吧!”他撕碎了期票。此举让老伯爵夫人号啕大哭,流下了欢喜的泪水。此后小罗斯托夫不再参与任何事务,开始热衷于一项对他来说全新的事情——带着狗打猎。老伯爵置办有大量的狩猎装备。
三
已是初寒时节。早晨的寒气冻硬了秋雨淋湿的地面。越冬作物被牲畜踩倒,有些发黑,收割过的浅黄色春播作物的田埂上荞麦火红,在各色的条块之间冬苗长势很好,鲜绿鲜绿的非常醒目。树顶和柴林在八月底时还是这黑庄稼地里的绿岛,而今却在绿色冬小麦地里呈现出一片金黄和火红。褪毛后的灰兔新毛已经长出一半,小狐狸崽儿开始四处溜达,小狼崽儿长得比狗都大。正是打猎的最好时节。性急的年轻猎手罗斯托夫不仅控制了猎狗的体膘,甚至已经让它们疲惫不堪了,猎人大会只得作出决定:让狗休息三天,九月十六日出猎。从橡树村开始,那里有一窝谁都没动过的狼崽儿。
九月十四日如约行事。
那天,猎狗一整天都待在家里。天气凛冽刺骨,但从傍晚时分天上阴云密布,地上开始化冻。九月十五日早晨,小罗斯托夫穿着睡袍朝窗外一瞅,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打猎日子啦:仿佛天空在融化,在接近大地,没有一丁点儿风。空气中唯一的动感就是那悄悄下落的细雨或浓雾的微粒。晶莹的水珠悬挂在花园中光秃秃的枝桠上,砸在刚刚飘零的落叶上。菜园子里的地面就像润泽的罂粟一般黑亮黑亮,梢远一点便溶进了灰蒙蒙湿淋淋的雾幕里。尼古拉走出房间,来到沾满泥污的湿漉漉的门廊,空气中有一股枯叶和猎狗的气味。宽屁股黑斑花母狗米尔卡生着一对突起的大黑眼睛,看见主人出来,站了起来,向后伸了个懒腰,又像个灰兔似的卧倒,然后出人意料地一跃而起,竟然舔了一下他的鼻子和胡子。另一条狼狗看到主人后,就拱着脊背从花园小径上飞快地冲到门廊,翘起尾巴开始在尼古拉的腿上蹭来蹭去。
“噢,嚯!”这时传来一声猎人的吆喝,那嗓音集中了最深沉的男低音和最婉转的男高音,无人能够模仿。从拐角处走出了驯犬师兼猎手长丹尼洛。他满脸皱纹,灰白的头发剪成乌克兰锅盖式,手里攥着一条弯曲的短柄长鞭,带着猎人所独有的桀骜不逊的神色。在主人面前他脱下切尔克斯帽并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这种不屑并没有让老爷感到冒犯:尼古拉知道这位高高在上、傲视一切的丹尼洛不管怎么说还是他的家奴和猎手。
一看见这打猎的好天气,一看见这些猎狗和猎手,尼古拉感到一种无法遏止的渴望狩猎的情绪悄悄地占据了他。在这种情绪中人会忘记已有的所有打算,就像热恋中的人见到了自己的情人。“丹尼洛!”尼古拉说道。
“有何吩咐,大人?”助祭般的嗓子因为经常训狗而有些沙哑,他皱着眉用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瞅着打住话头的老爷。那双眼睛好像在说:“怎么,忍不住了?”
“天儿不错吧?不管是打猎还是骑马,啊?”尼古拉搔着米尔卡的耳朵说。
丹尼洛眨了眨眼睛,没有回答。
“一大清早我派乌瓦尔卡去听,”片刻沉默之后他的低嗓音说道,“他说,迁到奥特拉德内禁猎区啦,在那儿叫呢。”(这指的是他俩都知道的那条母狼带着狼崽儿迁到离家两俄里的奥特拉德内森林,那是片不太大的独林。)
“应该去呀?”尼古拉说,“带乌瓦尔卡来见我。”
“遵命!”
“那就先别喂啦。”
“是。”
五分钟后丹尼洛带着乌瓦尔卡站在尼古拉宽大的书房里。别看丹尼洛个子不高,在书房里见到他让人觉得就好像是看见一匹马或一头熊站在地板上,站在家具间和人居住的环境中。丹尼洛自己也感到了这点,所以他就照例紧挨门站着,尽量压低嗓子说话,尽量不走动,以免不慎弄坏主人的内室,尽量赶快话说完,赶快从天花板下走到辽阔的户外。
问完话,探清丹尼洛的想法——猎狗没问题后(丹尼洛自己也想去),尼古拉吩咐备马。丹尼洛刚想出去,娜塔莎裹着奶妈的大披肩快步走进房间,她还没有梳洗,还没穿好衣服。别佳也跟着她跑了进来。
“你要去?”娜塔莎问道。“我就知道!索妮娅还说你们不会去。我就知道,这么好的天,不能不去。”
“去,”尼古拉不情愿地答道,因为要去猎狼——不是闹着玩的,他今天不想带娜塔莎和别佳。“要去,只是我们去猎狼,你会觉着没劲儿的。”
“你知道,我再乐意不过了,”娜塔莎说道。“自己要出猎,叫人备了马,却什么也不告诉我们,你也太差劲了。”
“俄罗斯人面前无障碍,出发!”别佳大声叫道。
“你可不能去:妈妈说了,你不能去,”尼古拉转向娜塔莎说。
“不,我要去,一定要去,”娜塔莎坚决地说。“丹尼洛,叫人给我们备马,叫米哈依拉把我的狗带上,”她转身对猎手长说道。
本来丹尼洛就感到自己待在屋里不大体面,不自在。对他来说同小姐打交道更是不可能的。他垂下目光,好像这事与他无关,赶紧走了出去,尽量别在无意中碰坏小姐。
四
老伯爵一向养着一个庞大的猎队,现在都交给儿子管了。九月十五日这天他十分高兴,自己也准备出猎。
一小时后猎队齐聚正门台阶。尼古拉带着无暇顾及其它小事的肃穆神情,从对他说话的娜塔莎和别佳身旁走过。他查看了猎队各部,派出一群猎犬和猎手前去打围,骑上了自己那匹枣红色顿河*,吹着口哨召唤自己的猎犬穿过打谷场向通往奥特拉德内禁猎区的田野出发。老伯爵那匹名叫威夫良卡的白鬃枣红骟马由伯爵的马夫牵着,他本人要坐车直接到留给他的那条兽径去守侯。
带出的追逐犬一共是五十四条,由六个猎手和驯犬师带领。除主人外有八个带狼犬的猎手,他们身后有四十多条狼狗在咆哮,所以,加上主人的犬队大约有一百三十条狗和二十名骑马猎手开到了田野上。
每条狗都认识自己的主人,知道自己的名字。每位猎手都是行家,知道自己的位置和任务。一出围垣,大家便在通往奥特拉德内森林的道路和田野上从容而平稳地拉开距离,没有喧哗,没有交谈。
马在田野上行进,像踩着毛茸茸的地毯,只有穿越道路时才偶尔踩进水洼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雾蒙蒙的天空在不知不觉中继续向地面平稳地下沉,温暖的空中静寂无声,偶尔也能听到一两声猎人的呼哨声,马匹的响鼻声,鞭打声和走错地方的猎狗的吠叫声。
罗斯托夫的猎队走出大约一俄里时,从雾中又显出五名骑马的人带着狗迎面驰来。走在前面的是位精神矍铄、仪表堂堂的小老头,蓄一口花白浓重的唇髭。
“您好,老伯!”当老头儿驰近时,尼古拉招呼道。
“摆开阵势了,我就知道,”老伯开口道(这是罗斯托夫家的一个远亲,一位不富裕的邻居),“我就知道你会忍不住的,你现在出来啦,这是好事。摆开阵势!(这是老伯喜欢的一句俗语。)现在就去拿下禁猎区,要不我的下人吉尔齐克报告说,伊拉金家的猎队正在科尔尼基,他们会从你的鼻子底下抢走那窝狼崽儿,有理走遍天下。”
“我正要去那儿呢。怎么样,把狗合一起?”尼古拉问道。“合在一起……”
猎犬合成了一群,老伯和尼古拉并肩辔而行。娜塔莎头裹大围巾,两只活泼的眼睛炯炯放光,在不离她左右的别佳、米哈依拉和奶妈派给她的驯马师的陪伴下朝他们跑来。别佳不知什么缘故对自己的马又是打,又是勒马嚼子。娜塔莎自信而灵巧地骑在马背上,毫不费力地用一只手准确地勒住了自己的黑马阿拉布其卡。
老伯不满地回头看了别佳和娜塔莎一眼。他不想把打猎这件严肃的事情同小孩淘气搅在一起。
“您好,老伯,我们也去,”别佳喊道。
“你们好,你们好,可别把狗都踩死了,”老伯的口气很严厉。
“尼古林卡,特鲁尼拉是条多么好的狗!它认出我啦,”娜塔莎夸起了自己心爱的追逐犬。
“首先,特鲁尼拉不是一条狗,而是只猎犬”,想到这儿尼古拉严厉地瞅了妹妹一眼,极力让她觉出他们在此时此刻的差别。娜塔莎明白了这点。
“老伯,您别以为我们会碍谁的事,”娜塔莎说。“我们将待在自己的位置,一动不动。”
“那就不错啦,伯爵小姐,”老伯说道。“只是别从马上跌下来,要不阵势一摆开,可没什么东西让你扶手呀。”老伯又补了一句。
离奥特拉德内禁猎区还有大约一百俄丈,已经能看见那座岛啦,驯犬师们已经快走到那里。罗斯托夫和老伯最后定下来从哪里放追逐犬。给娜塔莎指定了一个她应该待的位置后——绝不会有什么东西从那里跑出来——尼古拉前往冲沟上边去打围。
“好吧,侄子,你去挡住大狼的退路,当心,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赶上啥算啥吧。卡拉依,过来!”罗斯托夫喊了一声,以此回答了伯伯的话。卡拉依是条两腮满是长毛的公犬,又老又丑,因多次单独攻击大狼而出了名。所有的人都就位了。
知道儿子打猎心切,老伯爵一路紧赶,生怕晚了。不等驯犬师们赶到,脸色红润的伊里亚·安德列依奇就颤动着面颊,快活地驾着那驾由几匹黑马拉的车碾着青苗驶向留给他的那条兽径。他理了理皮袍,披挂好猎具,爬上了自己那匹膘肥体壮、驯顺和善、如主人般白了毛发的威夫良卡。马车被打发走了。伊里亚·安德列依奇伯爵虽算不上是个称职的猎手,却也熟知打猎的规则。他进到林边停下,理好缰绳,在马鞍上坐稳,微笑着回头看了看,觉得自己已经一切就绪。
紧跟伯爵的是他的近仆谢苗·切克玛里——他是个臃肿笨拙的老式骑手。切克玛里牵着三只凶狠、但像主人及他的马一样膘肥体胖的捕狼犬。有两只聪明的老狗躺在地上没带皮套。百步之外的林边儿那里站着伯爵的另一个马夫米坚卡,他酷爱骑马,热衷打猎。按照旧习惯,伯爵在开猎前用银杯喝了杯猎人香露酒,吃了点东西,又喝了半瓶心爱的波尔多红葡萄酒。
由于喝酒和骑马的缘故伊里亚·安德列依奇脸色有些发红,一双湿润的眼睛闪闪发光,特别明亮。他裹着皮袍坐在马鞍上,看上去像个要被人带出去散步的孩子。
脸颊塌陷的瘦子切克玛里安顿好了自己的事情,不时地瞅着老爷。他同主人和睦相处三十年啦,知道他此刻兴致不错,会有一次令人愉快的谈话。第三个人小心翼翼地(显然是有人教过)骑马从林子里走来,在伯爵身后停住。那老头儿胡须花白,穿着女式外衣,带顶高冒。这是小丑纳斯塔西娅·伊万诺芙娜(他叫了个女人的名字)。
“哎,纳斯塔西娅·伊万诺芙娜,”伯爵朝他眨了眨眼悄声说,“你要是把野兽吓跑,丹尼洛饶不了你。”
“咱自己……还能不知道,”纳斯塔西娅·伊万诺芙娜说道。
“嘘——,”伯爵嘘声警告,转身问谢苗。
“看见娜塔丽娅·伊利伊尼奇娜了吗?她在哪儿?”
“她和彼得·伊利伊奇停在了扎罗夫蒿草那边啦,”谢苗微笑着答道。“还是小姐呢,却有这么个大爱好。”
“你感到奇怪吧,谢苗,她骑马骑得多好,是吧?”伯爵说道,“就跟男人一样!”
“能不奇怪吗?胆大,灵巧!”
“我的尼古拉在哪?在里亚多夫岗上,是吗?”伯爵还是悄声问。
“正是,他们知道应该在哪等。马骑得那么娴熟,我和丹尼洛有时都觉得惊奇,”谢苗说道,他懂得用什么来讨好老爷。
“骑得好,啊?他骑上马怎么样,啊?”
“简直是一幅画!前几天从扎瓦尔京斯基草甸里赶狐狸,他们骑着马追,因为多吗,就很激烈——那马得值一千卢布,而骑手就更是无价之宝啦!是啊,这样的棒小伙到哪儿去找!”
“哪儿去找……”伯爵重复着,显然为谢苗的话这么快就打住了而惋惜。“哪儿去找,”他撩起皮袍的下摆掏鼻烟壶。
“前两天,他们做完日祷后带着奖章出来,米哈依尔·西多雷奇……”话没说完,谢苗就听到寂静的空气中传来奔跑声和两三只追逐犬的吠叫声。他侧头细听,默默地警告老爷不要出声。“找到狼崽儿啦……”他悄声说,“径直朝里亚多夫岗去了。”
伯爵顺着树林呆呆地望着远方,都忘了收起脸上的微笑,他手拿着鼻烟壶,却没有去嗅。一阵犬吠之后就听见丹尼洛通过低沉的号角发出的狼讯。众犬同前三只猎犬合在一处,吠声忽高忽低,夹杂着追狼时特有的呜咽。驯犬师们已经不再催狗,只是“呜溜溜”地呐喊助威。在一片喊声中丹尼洛的声音最突出,那声音一会儿低沉浑厚,一会儿尖锐嘹亮,仿佛响彻了整个树林,穿越了树林,在远处的田野上回响。
伯爵和马夫默默地细听了几秒,辩出猎犬分成了两群:多的那群叫得特别凶,往远处跑去,另一群沿着树林从伯爵旁边急驰而过,在这一群里可以听到丹尼洛发出的“呜溜”声。追赶猎物的两队人马汇在一处,打乱了,都渐渐远去。谢苗舒了一口气,弯腰去理牵狗的皮带:一条小狗搅在里面啦。伯爵也舒了一口气,看见手里的鼻烟壶,打开来捏出一撮。
“回来!”谢苗朝跑出林边的一条狗一声大喊。伯爵一个激灵,鼻烟壶掉在地上。纳斯塔西娅·伊万诺芙娜下马去捡拾。伯爵和谢苗看着他。
突然,追赶声在顷刻之间又近了(事情常常就是这样),好像那些猎犬的吠叫和丹尼洛的“呜溜”声一转眼就能来到他们面前。
伯爵回头一看,见米坚卡站在右边正瞪着两眼看他,他抬起帽子指着前面的另一个方向。
“当心!”他喊道,从话音里可以听出他早就憋不住想对他说这句话了。他放开狗,自己朝伯爵这边跑来。
伯爵和谢苗驰出树林,看见左边有一只狼,正从他们旁边朝这片树林跑来,那狼身体微微摆动,步伐轻快矫健。狂怒的猎犬尖叫着挣脱皮带从马腿边向狼冲去。
那狼停了一下,像只病蛤蟆一般笨拙地朝群犬掉转阔脑袋,仍然微微摆动着身体,只一跳,两跳,大尾巴一晃,就消失在林子里了。就在此刻,追逐犬从对面的林地慌张地跳出来,一只,两只,三只,整个犬队沿着那条狼刚跑过的田野冲去,它们咆哮着,像是在哭号。犬过之后,在纷纷倒闪的榛林丛中现出了丹尼拉那匹因汗湿而有些发黑的栗色马,丹尼拉身体前倾缩成一团伏在颀长的马背上,光脑袋没戴帽子,花白的头发零乱地披散在红润汗湿的脸上。
“呜溜溜溜,呜溜溜……!”他呼喊着,当看到伯爵时,眼里闪过一道火光。
“日……!”他大叫一声,用鞭子指着伯爵威吓道:“狼……让你……放啦!还猎手呢!”好像不值得对惊惶窘迫的伯爵再废口舌,他把对主人的全部怨气都撒到那匹栗色骟马身上,狠狠地抽打了一下那马汗湿下坠的肚堂,追赶猎犬去了。伯爵像是个受到处罚的人似的站在那里,回头望了望谢苗,脸上堆着微笑,极力想唤起谢苗对自己处境的同情。可是谢苗已经不在了:他去抄后路,沿着灌木丛绕过林子跑到狼的前面去啦。大狼狗也都这样从两面夹击猎物,但是狼取道灌木林,谁也没能截住它。
五
尼古拉·罗斯托夫这时正守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猎物出现。凭着忽远忽近的追逐声和熟悉的犬吠声,凭着驯犬师忽远忽近忽高忽低的叫声,他感受了岛上发生的一切。他知道岛上有狼崽,还有老狼;知道追逐犬分成了两群,在某个地方咬着狼啦,还有什么事情没弄好。他每分每秒都盼着有野兽朝这个方向跑来。他做着无数各种各样的假设,想象野兽会从哪个方向来,怎么跑来,他将如何纵狗追捕。希望和失望交织在一起,他热切而坦诚地几次向上帝祷告,祈求那头狼冲他而来,人在因一点小事而激动时常带着那种心情祈祷。“咳,满足我的愿望吧,这在你又算得了什么!”他对上帝说道。“我知道你无所不能,也知道求你这件事是罪过,但是看在上帝的份上,让那母狼冲我跑来,让卡拉依当着在远处观望的老伯的面死死地咬住它的喉咙。”在这半小时当中罗斯托夫无数次紧张不安地环顾着那片长有两棵高大橡树的山杨林、边缘被水冲净的壕沟和右边灌木后隐约可见的老伯的帽子。
“不,不会有这样的福气,”罗斯托夫暗想,“能费你多大神呢!不会有啦!我总是倒霉:无论是打牌还是打仗,干什么都倒霉。”奥斯特里茨和多洛霍夫鲜明地、一个接着一个飞快地在他的脑海中闪过。“一辈子只要猎着一只母狼,就别无所求啦!”想着这些,他左右张望,凝神细听着追捕声中每一点细微的变化。他又朝右边望了一眼,看见有个东西沿着空旷的田野向他跑来。“不,这不可能!”他喘着粗气想,在期盼已久的事情得到实现时人都那样喘气。最大的幸福来临了——而且是如此简单:无声无息,无光无彩,没有任何征兆。罗斯托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疑惑了有一秒多钟。那狼向前跑着,吃力地跃过路上的一道壕沟。这是只老狼,苍脊背,红肚膛很饱满。它不紧不慢地跑着,显然是确信没有人看见它。罗斯托夫屏住呼吸回头看了一眼猎狗,它们或躺着或站在地上,看不见狼,啥也不知道。老卡拉依扭过头去,生气地在后腿上捉跳蚤,疵着黄牙咔咔作响。
“呜溜溜溜,”罗斯托夫奴起嘴唇悄声发出口令。众猎犬一抖铁缰,支楞起耳朵跳了起来。卡拉依捋咬完一条后腿,支起耳朵也站了起来,轻轻地挥了一下沾着毛团的尾巴。
“放,还是不放?”当狼离开林子朝罗斯托夫逼近时,他自言自语道。那狼突然神情一变:看见一双也许从未见过的人的眼睛正盯着自己,它浑身一抖,稍稍把头转向猎人停住了。“退还是进?哎,反正一样了,进吧!”那狼似乎自语道,义无返顾地向前奔来,跃步轻盈,从容,自如,果断。
“呜溜溜……!”尼古拉一声大喊,声音都变啦。那匹良驹无须人催自己就向山下拼命冲去,越过一道道冲沟去截狼的去路。众猎犬以更快的速度飞奔起来,赶在了马的前头。尼古拉既听不见自己的喊声也感觉不到自己在急驰,既看不见猎犬也看不见身下的道路,他眼中只有狼:它沿着原来的方向顺山谷更快地奔跑着。第一个赶到狼跟前的是大屁股黑花狗米尔卡,已经开始靠近啦,近啦,更近啦……已经追上啦。但是狼只稍稍地斜睨了猎犬一眼,米尔卡非但没像往常那样加快速度,却突然竖起尾巴用前腿抵住了身体。
“呜溜溜溜溜!”尼古拉大喊。
红毛“宝贝儿”从米尔卡身后跳出,迅猛的向狼扑去并咬住了它的后腿,但只一瞬就恐惧地跳到了另一边。狼微微蹲下身子,牙齿一疵又起身向前急奔。众犬保持着一俄尺的距离跟着跑,并不靠近它。
“要逃走!不,绝不可能!”尼古拉暗想,一边嘶哑着嗓子继续叫喊。
“卡拉依!呜溜溜……!”他叫喊着,用眼睛搜寻着那条老狗——自己唯一的希望。卡拉依拼着老命尽量挺身盯着那狼,吃力地跑到狼的旁边横截它。但狼快狗慢,卡拉依的盘算显然是错了。尼古拉看见那片林子离自己已经不远处啦,到了那儿,狼大概就将逃走啦。前面出现了一些猎犬和一个猎手几乎迎面驰来。还有希望。一条年轻的棕色长身量猎犬——那是别人犬群里的,尼古拉不认识——从前面向狼疾射过去,几乎把它撞倒。匪夷所思,那狼迅速地站起身朝棕色猎犬扑去,喀嚓一声——猎犬厉声惨叫,浑身流着血一头栽倒在地。肚膛被撕开啦。
“卡拉依呀!我的亲爹哪!”尼古拉哭声道。
亏了这一延迟,老卡拉依抖动着大腿上的毛团从侧面横冲过来,离狼仅有五步之遥。狼仿佛感到了危险,它斜睨了卡拉依一眼,加快了奔跑,大尾巴夹得更紧。但就在那一刹那,没等尼古拉反应过来,卡拉依不知怎么的一下子就扑到了狼身上,和它一起滚到面前的冲沟里去了。
尼古拉看见冲沟里忙乱的犬群,看见众犬身后狼的苍毛、一条伸出的后腿、紧贴后脑的耳朵和惊恐万状气喘吁吁的脑袋(卡拉依正咬着它的喉咙),那一刻——当尼古拉看到这些的一刻——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刻。他已经抓住鞍桥要下马去刺狼,突然,那野兽的头从众犬中伸了出来,接着前腿也搭到了沟沿上。狼的牙齿咯咯作响(卡拉依已经放开了它的喉咙),它后腿一蹬跳出冲沟,尾巴一夹又摆脱了猎犬向前跑去。卡拉依老毛倒竖,艰难地爬出冲狗,大概是摔坏了或是挂彩了。
“天哪,这是怎么啦?!”尼古拉绝望地叫了起来。
老伯的一名猎手从另一侧疾驰去拦狼的去路,他的猎犬挡住了野兽。猎物再次被围住了。
尼古拉和他的马夫、老伯和他的猎手在野兽的四周绕来绕去,呼喊着助威。狼向后退时,他们就随时准备下马;狼振作精神向那片救命的林地移动时,他们又策马前驰。
追捕开始时,一听到呜溜声丹尼洛就跳到了林边。他看见卡拉依咬住狼了,就以为事情到此结束啦,便止马不前。但当看到猎手们没有下马,那狼浑身一抖又开始逃窜时,丹尼洛策马径直向林边——而不是向狼——跑去,就像卡拉依那样去堵截狼的去路。多亏了这样,当老伯的猎犬第二次阻住猎物时他正好跑到了狼跟前。
丹尼洛左手握着一柄出鞘的短剑,右手里的鞭子像连枷一样不停地抽打着栗马紧绷的肚膛,一言不发地驰骋。
直到听见那匹栗色马在他身旁经过时沉重的喘气声,尼古拉才看见丹尼洛,才听见他的声音,才听见身体的坠落,他看见丹尼洛已经在狗群中正趴在狼的臀部尽量去抓它的耳朵。无论是猎手,猎犬还是狼现在都看得出来,一切都结束啦。那野兽惊恐地双耳紧抿,极力想站起来,可被众犬团团围着。丹尼洛稍稍抬起身子,双手揪着狼的耳朵向前一扑,就像是要趴倒休息一般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狼的身上。尼古拉想用刀刺,却听见丹尼洛悄声道:“不用啦,把嘴捆起来吧”。他换了一个姿势,用一只脚踩住狼的脖子。人们往狼嘴里塞了一根棍子,像戴嚼子似的把它的腿也捆起来啦。丹尼洛把狼从一侧掀到另一侧,来回翻动了两次。
大家面带幸福而疲惫的神情把活捉的母狼扔到马背上,马惊恐地打着响鼻直往一边躲闪。在众犬的吠声中狼被驮到集合地去了。追逐犬抓住了两只狼崽,大狼狗逮住了三只。众猎人带着猎物叙谈着聚在一起,大家都走上前去看那条母狼:它嘴里塞根木棍,正垂着宽额大脑袋用玻璃似的大眼睛瞅着四周的这群人和狗。人一碰,它就抽搐着被捆绑的腿凶野而又无奈地望着大家。
伊里亚·安德列依奇伯爵也骑着马走到跟前并摸了摸那条狼。
“嚯,真是条大母狼!母狼,是吧?”他向站在身边的丹尼洛问道。
“是母狼,大人,”丹尼洛赶紧脱帽致意,答道。
伯爵想起自己放走的狼和与丹尼洛的冲突。
“可是,兄弟,你脾气不小啊”。丹尼洛啥也没说,只是孩子般羞怯而又愉快地笑了笑。
六
老伯爵回家去了。娜塔莎和别佳答应很快就回家,他们留在猎队里。因为时候尚早,猎队继续前进。中午时分,他们把猎犬放到幼林密布的山谷。尼古拉立在收割后的庄稼地里,能看见所有的猎手。
尼古拉的对面是一片青苗,在那里的一丛榛树后面他的一个猎手站在洼地里。
刚把狗放出去,尼古拉就听到他所熟悉的猎犬沃尔东不时的追撵声,其余的狗也凑了过去,一会儿沉寂无声,一会儿又开始追撵。片刻之后,从岛上发出发现狐狸的号角声,于是全体猎队合在一处,沿一道沟岔朝尼古拉对面的青苗地奔去。他看见头戴红帽的犬师们沿着树木丛生的山谷驰骋,甚至还能看见猎犬,时刻期待着从青苗地那边现出一只狐狸。
站在洼地的那名猎手跑了起来,放出了猎犬。尼古拉看见一只奇怪的小红狐狸蓬松着尾巴在青苗地上匆匆奔跑。众猎犬在追撵它,已经靠近啦,那狐狸开始在狗群中绕圈子,圈子越绕越快,蓬松的大尾巴围着它打转儿。不知谁的一只白狗咬住了,随后是一只黑狗……一切都搅成了一团,众犬聚首一处,微微摆动着臀部呈放射状站定。有两个猎手骑着马向猎犬驰去,一个头戴红帽,另一个身穿绿衣的是个外人。
“这是怎么回事?这个猎手是从哪钻出来的?这不是老伯的人。”尼古拉想。
猎手们夺下狐狸。徒步的那些人久久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鞍辔齐整的马都被缰绳牵着站在附近,猎犬也都躺在地上。猎人们挥着手处置着那只狐狸。这时,从那里传来了约定的号角声——斗殴的信号。
“这是伊拉金的猎手在跟我们的伊凡闹事呐,”尼古拉的马夫说道。
尼古拉派马夫把妹妹和别佳叫到跟前,缓步朝驯犬师归拢猎狗的地方走去。几名猎手向发生斗殴的地方驰去。
尼古拉下马,同走过来的娜塔莎和别佳在猎犬旁站定,等候着事情的结果。跟人打架的哪个猎手从林子里跑出来,马鞍后拴着那只狐狸,驰到年轻的主人跟前。他从老远就脱了帽子,尽力恭敬地跟主人说话。可是他喘着粗气,脸色苍白,怒气十足。他的一只眼被打青了,但自己也许还不知道呢。
“你们那儿出什么事啦?”尼古拉问。
“怎么,他还想从我们的狗嘴里抢不成?!再说也是我的灰母狗逮住的。我等着,你告去!想抢狐狸!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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