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 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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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日 清晨 (第3/3页)

只能如实回答:“早饭都没吃呢!”

    于是,春雨帮我排队打了两客饭,端到食堂最偏僻的座位上。

    这顿简单的学生午餐,重新勾起了我的食欲,当我吃完后拿餐巾纸抹嘴时,春雨才刚刚动了几下筷子。

    她察觉到了我身上的不对:“发生什么了?”

    “等你吃完再说吧。”

    但她只吃了半碗饭,便推到一边说:“行了,你说吧。”

    我摇摇头:“不用那么着急,再等你消化一下吧。”

    “你是怕我听了以后会吐出来?”春雨直了直身子,眼神变得异常坚强,“现在我没那么脆弱,我想我可以忍受,不管它有多么恶心。”

    面对她坚强的眼睛,我感到羞愧难当,只能轻声说:“春雨,我觉得你现在比我更坚强。好吧,我告诉你我最新的发现,我不知道你是否会相信我,或者认为我已经精神错乱了,但我必须要让你知道。”

    春雨盯着我的眼睛说:“我相信你!”

    “还记得昨天,你在电脑里看到的‘明信片幽灵’吗?我告诉你她的真实身份,她是五千年前的良渚女王!”

    喧哗的学生食堂仿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你不信?我知道你不会相信的—”

    “说下去,我在听。”

    春雨冷静地打断了我的话,依然保持那种眼神。

    于是,我静下心仔细想了想从昨天晚上到今天凌晨再到上午,我亲身经历和见闻到的一切。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便开始向春雨娓娓道来了。

    一个小时后,当我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全部说完,学生食堂里早已空空荡荡了,只剩下我和春雨两个人。

    春雨的表情几乎从没变过,她异常冷静地听完了我全部的叙述。而我也像吐出了胸中块垒似的,反而感觉心里好受了一些。

    她终于说话了:“我明白了,你认为阿环是复活的良渚女王,苏天平变成植物人,是因为他的灵魂被阿环夺走了,只为了延续阿环七天的生命。而现在又过去了五天半,阿环必须在一天半之内,再带走一个受害者的灵魂,否则她仍然会死去!”

    “没错,我知道你一定会认为这极端荒谬,但这就是事实,在这世界上有许多事情,是我们无法解释的。”

    “你认为那张神秘的书迷会通票,也是阿环写给你的?”

    “对,你提醒了我!”

    我急忙从包里翻出了那张卡片,在书迷会员的姓名栏里,填写着阿环的名字:。

    事实上这是良渚玉器上的刻画符号,代表的意思就是“环”,也是当时古玉国女王的名字。

    所以,是古玉国女王“环”寄给了我这张卡片,她申请成为我的书迷会会员!

    至于卡片上的会员地址—

    孙子楚已经给我做出了解释:太湖边的金字塔和宫殿,还有统治者陵墓的地宫。

    这是一封发自良渚女王古墓的信。

    然而,春雨保持着平静说:“你书迷的年龄跨度真大啊,从五岁的小女孩,到五千岁的老太太都有。”

    “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刻薄了?”

    “好了,既然你已经把你知道的都告诉了我,那么我也要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我倒吸一口凉气:“难道你也有了新的发现?”

    “是的,我的发现恐怕会让你更加吃惊!”

    “什么发现?快点告诉我。”

    春雨依然四平八稳地回答:“对,你已经说得够累的了,现在该我来说了!”

    “你发现了苏天平其他的秘密?还是高玄又来找你了?”

    听到后半句话,春雨的眉头终于“跳”了一下,厉声道:“不是!我发现的是关于许子心教授的事情。”

    “他没死?又发现他的踪迹了?”

    “许教授到底死了没有,现在谁都不知道,三年来也从没发现过他的踪迹。”春雨终于让自己恢复了平静,又细声细气地说,“昨天,因为你向我问起了许教授的事,所以昨晚一回到学校,我就去问了几个心理学系的同学,甚至还有两个研究生,他们都是当年许教授亲自带过的学生。”

    “你问出许子心自杀的原因了吗?”

    “没有,只知道在许教授自杀前的几天,行为举止都有些怪异,整日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不知道在干些什么。”春雨忽然停顿了一下,对我点了点头说,“接下来是你最感兴趣的事了—许教授出事以后,他只留下一个女儿,那个女孩的名字叫林幽。”

    听到这个名字,我几乎从座位上蹦了起来:“林幽?许子心女儿的名字叫林幽?”

    “树林的林,幽灵的幽。”

    一字不差!这正是林幽自我介绍时的说法,于是在我的脑子里,立刻浮现起了那酒吧女服务生的形象,在烟雾缭绕的灯光下,她穿行在酒客们中间,双眼如黑猫般凝视前方。

    此刻,偌大的学生食堂里寂静无声,只有外面的校园还被雨水浇灌着。

    春雨盯着我的眼睛问:“听到这个,你是不是很吃惊?”

    “没错,可是我还有个问题想不通,许子心的女儿怎么会姓林呢?”

    “林幽跟的是母亲的姓—因为她出生时是难产,在她出生的当天,她的妈妈就大出血死去了。”

    “我明白了,为了纪念难产而死的妻子,所以许子心让女儿跟了母亲的姓。”

    照春雨这么说,林幽这女孩还真是身世凄凉,一出生就没有了妈妈—要是放在过去的时代,她一定会被认为是个大扫帚星。

    “嗯,所以许教授也不容易,他一个人把女儿带大,一直都没有再结婚。”

    “会不会是同名同姓呢?这样的例子也有很多啊,尽管‘林幽’这样的名字确实很少见。”

    “我向心理学系的人打听了许教授女儿的年龄,她今年应该是二十一岁。”

    “二十一岁。”我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对,是林幽的年龄—那他们知道林幽现在在哪儿吗?”

    春雨摇摇头说:“谁都不知道,当许教授出事以后,他女儿就再也没有来过S大了。”

    这时我闭上了眼睛,低头回想着林幽的一切,她的脸庞和声音,还有她那完全黑色的房间……

    “你的林幽和阿环是同一个人吧?”

    黑色的林幽VS白色的阿环

    是啊,这只是一个人不同的两面而已,林幽就是阿环,阿环就是林幽,黑的反面是白,白的反面也是黑。

    黑与白本来就是一对孪生姐妹,不,是连体姐妹。

    “我想林幽是她本来的名字,而阿环则是她自己起的。”

    而此时我的脑子重新清醒了过来,仔细想了想说:“如果她是许子心的女儿,那很多事情就可以解释了—她当然知道‘环’,因为她父亲就是研究这个的,她也看过那本《梦境的毁灭》,自然可以画出书里的良渚符号,然后填在书迷卡片上寄给我。”

    “或许,根本就不存在复活的良渚女王,实际上是一个失去父母的少女林幽,因为她酷爱你的《荒村公寓》这本书,所以编出了这么一套弥天大谎。尽管这个故事是如此荒诞不经,但她抓住了你怀念小枝的心理,竟然真的使你受骗上当了,这大概是她自己也始料未及的吧?当然也不能排除另一种可能—许教授根本就没有死,在三年前留下遗书而隐居了起来,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他幕后操控的!”

    听完春雨这段平静的推理,我不禁咋了咋舌说:“看来你比我厉害多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最最关键的那个问题还没解开。”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食堂屋檐外的雨水说,“苏天平是怎么出事的?”

    这个问题让春雨一下子怔住了,她原以为自己已经解开了秘密,但却忽略了最初的那个悬念—现在反而越来越神秘了。

    苏天平为什么会变成植物人?

    “这不会是复活的女王干的吧?”春雨终于开始紧张起来了,嘴里喃喃地说,“阿环,也就是林幽,她说她拿走了苏天平的灵魂—她是怎么拿走别人灵魂的?她为什么要拿?难道她的生命真的只能持续七天吗?”

    还是一个无解的方程式。

    于是,我霍地一下站了起来:“不,一定还有许多秘密没有被发现,不管阿环是不是林幽,不管她是不是复活的良渚女王,不管下一个失去灵魂的人是谁,我都必须要弄个明白,让所有的悬念大白于天下!”

    “你去哪儿?”

    春雨也跟着我站了起来,她的眼神有些乱了。

    “回苏天平的房子。”

    她有些无奈地说:“你还是那么固执,不知道自己可能身处的危险。”

    “春雨,我只剩下一天半的时间了,因为下一个人有可能就是我!”

    “我知道你在和时间赛跑,但假设你的对手真的是幽灵,或者是复活的良渚女王,你认为你有机会赢吗?”

    “但至少我输不起!”

    当春雨呆呆地站在原地时,我飞快地跑出了S大的学生食堂,身后似乎隐隐传来她的声音。可我已跑进了雨中的校园,一片寒冷的烟雨将我笼罩了起来。

    一个小时后。

    我撑着那把黑伞,回到苏天平的房子里—罪恶开始的地方。

    伞尖的雨水滴在地板上,渐渐蔓延开来,一直流到客厅中央那个白色的五角星里。是啊,可怕的魔咒还没有消除,罪恶仍然在黑夜里继续着,不知道下一个灵魂何时会被夺走。

    还是那种彻骨的疲惫,我脱下外衣倒在沙发上,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昨晚到现在所有的镜头,仿佛自己已成为一部忠实记录的DV机器。

    此刻,我隐隐有些怀疑自己了,这一切究竟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还是雨夜中的一场噩梦?

    阿环,林幽,小枝—这些女孩美丽的名字,不停地在我眼前晃动着,似乎我脑海里写满了文字,这些文字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纸上,还加上了一个特别醒目的书名—《荒村归来》。

    我猛然摇了摇头,又从小说的文字中坐了起来,不管她们是不是幻影,但至少春雨说的是确凿无疑的—许子心教授有个女儿,她的名字叫林幽,今年应该是二十一岁。而且我还可以断定,不管三年前许子心是否自杀身亡,但这件事一定与他有着某种关系,比如我包里的那本书—《梦境的毁灭》。

    于是,我立刻拿出了这本至关重要的书,记得上次我读到这本书的第四章,现在我把它直接翻到了第五章。

    《梦境的毁灭》第五章是“你有几个你”—

    弗洛伊德说过:人类的自负心理遭受过科学的三次重大打击:第一次是哥白尼提出“日心说”,让我们知道了地球并不是宇宙的中心;第二次是达尔文开创“进化论”,证明人类仅是动物界的物种之一,生命并不是由上帝创造的;第三就是精神分析,告诉我们自己未必能成为自己的主宰。

    这一章开头的这段话说得多好啊—我们自己未必能成为自己的主宰,在残酷的命运与内心的煎熬面前,人类显得多么渺小。

    但正因为如此,我们就更需要坚强,哪怕是自己小小的努力,都有可能改变命运。

    于是,我坚强地读了下去—

    我是谁?

    这是人类永恒的司芬克斯之谜。

    当你在问自己是谁的时候,也许在你心里,还有另一个人在问着相同的问题。你有没有这样的感觉—当你躺在床上入睡时,会有两个人分别盘踞在你左右两边,你的身体可能就是他们之间的牌桌,他们在你的肚皮上抽烟、喝酒、打牌,他们时常热烈地交谈着,有时是愉快而兴奋的,但有时则是愤怒和激动的。有时甚至会恶语相向争吵起来,最严重的就是彼此交手,直到其中一人杀死了另一个人。

    到这时你才会发现,你的体内有两个你—或者更多。

    现在你终于对自己提出了那个问题:

    我有几个我?

    是啊,你为什么有那么多你?你始终都在团团迷雾之中,这至今仍是一个谜。

    如果你同时存在着两种或两种以上的人格状态,而且每种人格状态交替控制你的思想和行动,表现出不同的性格、记忆、智商和世界观,甚至还能相互交换意见,合作进行各项活动,那么我必须要恭喜你—你是一个多重人格者!

    《美国精神病大词典》这样定义了多重人格:“一个人具有两个以上的、相对独特的并相互分开的亚人格,是为多重人格。这是一种癔症性的分离*。”

    多重人格可以有双重、三重、四重……小说里的十七重人格只是概数,理论上可以有N重人格—只要你想有几个你,就有几个你!

    当然,最多见的还是双重人格,通常其中一种占优势,但两种人格都不进入另一方的记忆,意识不到另一方存在。假如多重人格者告诉你:他正与某个人合作,或者住在同一个屋子里,说不定那人便是他的另一个人格!

    你体内的各个“你”都是独立的,当其中的一个“你”出现,其他的“你”就自动退场。到底由哪一个“你”来登场亮相?需要遵循“哪种人格最适应当时的环境和需要,就启动和出现哪种人格”的原则。

    多重人格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用来保护自己的武器,因为多重人格是对环境压力的防御,每种亚人格就是针对某种特殊环境的盾牌和盔甲。

    梦是发现多重人格的捷径,如果你想知道你有几个你,那么你可以在梦中寻找答案。

    “……不是我,是另一个人,那是博尔赫斯。”

    在博尔赫斯许多作品的序言里,几乎都可以看到这样的文字,他想要让读者们相信,世界上还有一个与他同名同姓的作家,是那个天才完成了《交叉小径的花园》、《圆形废墟》、《关于犹大的三种说法》等小说,而不是写这篇序言的阿根廷国立图书馆馆长博尔赫斯。

    由此推理,博尔赫斯可能具有“轻度的多重人格倾向”,很多历史上著名的作家和艺术家都有此倾向,只是很少有人能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

    很多作家和艺术家都有多重人格的倾向?看到这里我恐惧地合上了书本,感到心跳已越来越快了。

    不,我再也看不下去了,忙把这本《梦境的毁灭》塞回到了包里。我冲进苏天平的卧室,迎接我的还是窗玻璃上那红色的。

    我立刻打开了窗户,把头伸到外面呼吸着雨中的空气,但一排排水杉树遮挡了我的视线,我只能抬头仰望灰色的天空。

    林幽和阿环—也是一个人体内的两个人格吗?

    哦!天又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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