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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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13 (第3/3页)

了吗?”那孩傻傻的摇摇头。于是,小双又耐心的弹一遍,再问:“你懂了吗?”那孩仍然摇头。小双拿起她的手来,一个指头一个指头的搬弄到琴键上去,那孩像个小木偶似的被操纵着。我希奇的看着这一幕,心想,这如果是我的学生,我早把她踢出房门了。“对牛弹琴”已经够悲哀了,“教牛弹琴”岂不是天大苦事!我正想着,客厅里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声,接着,是重重的拉椅声。小双立刻停止了弹琴,脸色倏然变得比纸还白了,两眼恐惧的望着房门口。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就从床上坐直了身,诧异的看着。果然,“豁啦”一声,房门开了,卢友脸色铁青的站在那儿,重重的叫:

    “小双,我警告你……”

    “友!”小双站直身,急急的说:“我已经教完了!今晚不教了!你别生气……诗卉在这儿!”

    “我知道诗卉在这儿!”卢友对我瞪了一眼,就又肆无忌惮的转向小双:“我跟你讲了几百次了,小双,我的忍耐力已经到了饱和点了,你如果要教钢琴,你到外面去教,我无法忍受这种噪音!”他指着那孩:“你让这傻瓜蛋立刻走!马上走,这种笨瓜蛋,你弄来干什么?”

    小双挺起了背脊,把那孩揽进了怀里,她梗着脖,憋着气,直直的说:“这孩不傻,她只是有点迟钝,慢慢教她,一定教得好,没有孩生来就会弹琴……”

    “我说!”卢友突然大吼:“叫她滚!”

    那孩吓呆了,“哇”的一声,她放声大哭,小双慌忙把她抱在怀里,怕抚着她的背脊,连声说:

    “莉莉不哭,莉莉别怕,叔叔心情不好,乱发脾气,莉莉不要伤心!”那个“莉莉”却哭得惊天动地:

    “哇哇哇!我要妈妈!哇哇哇!我要回家!”

    “回家!回家!回家!”卢友一把扯过那孩来,把她推出门去。“你回家去!你找你妈妈去!赶快去!从明天起,也不许再来!”那孩一面“哇哇哇”的哭着,一面撒开了腿,“咚咚咚”的就跑走了。小双呆呆的在钢琴前面坐下来,低俯着头,她轻声的、自语似的说:“这下你该满意了,你赶走了我最后的一个学生!”

    “满意了?满意了?满意了?”卢友吼到她面前来,他脸色发青,眼睛里冒着火:“你知道吗?自从你弄了这架钢琴来以后,我一个字也没写出来!你知道吗?”

    小双抬起头来,她直视着卢友,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在我没有弄这架钢琴来之前,你也没有写出什么字来!”

    卢友瞪视着小双,他呼吸急促,眼睛发红,压低了声音,他用沙嗄的、威胁的、令人心寒的声音,冷冷的说:

    “你是什么意思?你认为我根本写不出东西,是不是?你瞧不起我,是不是?你心里有什么话,你就明说吧!”

    小双的眼睛发直,眼光定定的看着钢琴盖,她的声音平静而深邃,像来自一个遥远的深谷:

    “我尊敬你,我崇拜你,我热爱你,我信任你,所以我才嫁给了你!我知道你有、有雄心、有大志,可是,和雄心都既不能吃,也不能用。为了解决生活,我才教钢琴……”“你的眼光怎么那么狭窄?”卢友打断了她。“你只担心今日的柴米油盐,你难道看不见未来的光明远景?我告诉你,我不是一个平凡的人,你不要用要求一个平凡人的目标来要求我!”“我尽量去看那光明远景,”小双幽幽的说:“我只担心,在那远景未来临之前,我们都已经饿死了。”

    “小双,”卢友咬牙切齿:“没料到你是如此现实,如此狭小,如此没深度,如此虚荣的女孩!”

    小双抬眼瞅着他。“你不是一个平凡的人,但是,你一样要像一个平凡人一样的吃喝,食衣住行,没有一件你逃得掉!即使我们两个都变成了神仙,能够不食人间烟火,可是……可是……”她垂下头,半晌没说话,然后,有两滴泪珠,悄然的滴碎在钢琴上面,她轻轻的自语:“我们那没出世的孩,是不是也能不吃不喝呢?”

    我愕然的瞪着小双,这才发现,她穿了件宽宽松松的衣服,腹部微微隆起,原来她快做妈妈了!我再注视卢友,显然,小双这几句话打动了他,他的面色变了。好半天,他站在那儿不说话,似乎在沉思着什么,脸色变化莫定。然后,他走近小双,伸手轻轻的抚摩着她的头发,接着,他就猝然的用双手把小双的头紧紧的抱在怀里,他激动的说:

    “我不好,我不好,小双,我对不起你,我让你跟着我吃苦!我自私,我狭窄,我罪该万死!”

    “不,不,不!”小双立刻喊着,愧悔万端的环抱住卢友的脸,把头埋在他的怀里,一迭连声的喊:“是我不好,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我拖累了你!”

    卢友推开小双,他凝视着她,面色发红,眼光激动。

    “你没有什么不好,是我不好!”他嚷着。“自从你嫁给我,没有过过一天好日,我不能再固执了,我要去找工作,你的话是对的,即使将来有光明的远景,现在也要生活呀!我不能让你为我挨饿,为我受苦!何况你肚里还有个孩。我卢友如果养不活妻儿,我还是个男汉吗?小双,你别伤心,我并不是一个只会说大话不会做事的人,我跟你发誓,我要从头干起!”说完,他取出笔来,拖过床上那本杂志,他在上面飞快的写下了几行字,指着那字迹对小双说:

    “诗卉在这儿,诗卉作证,这儿就是我的誓言!现在,我出去了!”他掉头就往外走。

    小双跳了起来,追着喊:

    “友!友!你到那里去?”“去拜访我大学里的教授,找工作去!”他头也不回的走了。这儿,小双面颊上泪痕未干,眼睛里泪光犹存,可是,嘴角已带着个可怜兮兮的微笑,她对我苦涩的摇摇头:

    “诗卉,你难得来,就让你看到这么丑陋的一幕。”

    我用双手抱住了她,笑嘻嘻的说:

    “是很动人的一幕,世界上没有不吵架的夫妻。别伤心了,人家还写了誓言给你呢,小母亲!”

    小双的脸红了,我问:

    “这样的消息,也不回家去通知一声啊?什么时候要生产?”“早呢!大概是明年二月底。”

    “奶奶要大忙特忙了。”我笑着说,一眼看到那本杂志上的“誓言”,我拿起来,卢友的字迹洒脱飘逸,在那上面行云流水般的写着:

    “我自己和我过去的灵魂告别了,我把它丢在后面,像一个空壳似的。生命是一连串的死亡与复活,卢友,我们一齐死去再复生吧!”

    我反覆读着这几句话,禁不住深深叹息了:

    “小双,”我感慨的说:“如果卢友不能成为一个大作家,也就实在没天理了!你瞧,他随便写的几句话,就这么发人深省,而且,字又用得那么好。”“是的,字好,句好。只是,他写给我几百次了,他已经记得滚瓜烂熟,每当他觉得应该找工作的时候,他就写这段话给我。这是——”她顿了顿,坦白的说:“这是罗曼罗兰在(约翰-克利斯朵夫)那本书的末卷序的句,他只是把‘克利斯朵夫’几个字改成‘卢友’而已。”

    我呆呆的看着她,愣住了。在那一瞬间,我觉得小双的语气既酸楚,又无奈。而且,她似乎隐藏了很多很多要说的话,她似乎挣扎在一种看不见的忧愁。我注视着她,她微笑着,忽然间,我觉得这屋里的一切都是不实际的,不真实的。尤其,小双那个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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