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部 时间:一九四三年_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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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二部 时间:一九四三年_22 (第3/3页)

着盯着,她的眼睛迷糊了,提起笔来,她在信纸上胡乱的画着。一张男性的

    脸,鼻子,眼睛,眉毛……。咬着嘴唇,她凝视着自己画出来的脸谱,又用笔在那张脸谱上

    一阵乱涂,涂成漆黑一团,嘴里喃喃的,无声的问着:“你为什么还不回来?还不回来?还

    不回来?”

    “梦竹,你这是写的什么信呀?”奶妈伸过头来问。

    “你少管我的事!”梦竹没好气的说。

    “好好,我不管,我不管!”奶妈也翘起了嘴,一面收拾梦竹的碗筷,嘴里嘟囔着: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望了望那碗几乎没动过的面,她又心软了:“梦竹,你不吃

    东西怎么行呢?我给你煮两个敲敲蛋来吧!”

    “敲敲蛋——”梦竹想着,一阵翻胃,差点呕吐出来,舌根底下直冒酸水:“你别提敲

    敲蛋了吧,提起来就要吐!”

    奶妈端着碗,突然一顿,就站在那儿,愣愣的望着梦竹的背影发起呆来。梦竹伏在桌

    上,凝视着灯芯下的灯花,据说灯花结得大,象征有喜事,这灯花够大吗?他会回来?今

    天?明天?或者,他现在已经回来了正向这儿走来呢,一步一步,可能已走到巷口了,说不

    定已到了门口了,下一秒钟就会推开门走进来,让她又惊又喜又怨又恨……她侧耳倾听,屋

    外,除了呼啸的风声,只有远处,鹧鸪单调的啼声:

    “苦苦苦苦苦!”“苦苦苦苦苦!”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她坐正身子,无精打采的提起

    笔,在纸上歪歪倒倒的写着:

    抛下笔,她站起身来,一回头,发现奶妈端着碗,像个石膏像般站在那儿,呆呆的瞪着

    她。她怔了怔,诧异的说:

    “你看什么?奶妈?”“你——”奶妈拉长声音说,语气有些特别。“你是不是有

    了?”“有了?有什么了?”梦竹不解的问。

    “梦竹,”奶妈折了回来,把碗放回桌子上,审视着梦竹的脸说:“你不是小娃娃了,

    自己还不知道吗?我问你是不是有孩子了?”“我——?”梦竹一惊,脑中迅速的思索盘算

    着,接着就双腿一软,坐回到椅子里,无力的吐出一个字:“哦!”

    “好了,梦竹,”奶妈把手放在梦竹的肩膀上,安慰的拍拍她:“这也是喜事,反正做

    了女人,就总要有孩子的。慕天不是个负心人,他一定这两天就会赶回来,等他回来了,你

    们还是尽快把婚事办一办吧。想想看,又可以有奶娃娃好抱了,”奶妈突然兴奋了起来:

    “这是喜事呀,梦竹,你别看奶妈年纪大了,带娃娃还是会带呢!小襁褓,小虎头鞋,就好

    准备起来了。你可别劳动了,给我好好的休息着吧,从明天起,我一早就来帮你忙,要做点

    补的东西吃吃才好……我一早就来,你妈那儿没关系!梦竹呀,你别以为你妈恨你,我想,

    我天天溜到你这儿来,她根本就是知道的,不过装作不晓得罢了,她嘴里不说,心里还不是

    惦记着你……这下好了,有了孙子,还记什么怨呢?等将来抱着娃儿和慕天回家来转一趟,

    管保你妈什么气都没有了。那一个娘不疼孩子的呀?你妈是心软嘴硬,脾气强。就你这么个

    宝贝女儿,那里会不爱呢?只是太要面子,现在抹不下脸来认你,等有了孩子,就什么都好

    了,什么都好了……”她猛的缩住了口,梦竹呆呆的坐在那儿,像一座雕像,眼睛直直的望

    着前面,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奶妈推推她,说:“怎么的?梦竹?发什么愣呀?”

    “慕天,”梦竹慢吞吞的说:“不回来呢?”“你想些什么?怎么会呢?慕天不是那样

    的人!”

    “你说过,男人都不可靠的。”

    “不过,慕天不会的呀!那是个实心眼的孩子,我老奶妈看人看了这样多年了,决不会

    走了眼!”

    “可是,”梦竹叫:“他为什么还不回来呢?我要等到那一天?那一天?那一天?今天

    已经第三十八天了!”

    三十八天!三十九、四十、四十一……许许多多个日子又轻悄悄的来到,沉甸甸的滑走

    了。太阳升了,落了,月亮起了,沉了。星光初隐,接着就是鸡啼报晓,夕阳方沉,马上就

    是夜幕四垂。日子令人恐慌的重叠着来到,又在期待的狂热中缓慢而沉重的流逝。何慕天一

    去就如石沉大海,除了刚走的几天有信来,以后就连片纸只字都没有了。这种绝望的期待和

    无边的岑寂使梦竹精神紧张到要发狂。每日,从窗边走到门边,门边踱到巷口,看看天亮天

    黑,日落月沉。她变得抑郁而神经质,当第五十天又从黎明来到,她抓住奶妈的手腕,睁着

    一对大而无神的眸子,恐怖的说:

    “他死掉了!他一定死掉了!”

    “呸!小姐!别触霉头!”奶妈啐了一口。

    “真的,奶妈!他死掉了,他一定死掉了!”梦竹哭了起来:“渝昆路常常翻车,他不

    是翻车死了,就是给土匪杀了!他一定是死了!”“好说!小姐,何苦一定要咒他呢?大清

    早,何苦来!喏喏,别哭,别哭,哭了要动胎气的!”奶妈拍着她,像哄一个小孩子。“我

    不能这样等下去,”梦竹绝望的摇着头:“我要等到何年何月为止?孩子生下来没有父亲!

    我不能再等,我不能再等!”她痛哭着喊:“再等下去我要发疯了!我不等了!我要找他

    去!到昆明找他去!”

    “你疯了?”奶妈喊:“昆明那么远,你一个女孩儿家,又带着身孕,你不要命了,是

    不是?”

    “我不管!”梦竹狂热的说:“我要去找他!我什么都不管!我宁愿死在路上,也要去

    找他!我不能无尽期的等待!等待!等待!”“我决不放你去!”奶妈嚷:“你发疯!”

    “我要去!”梦竹坚决的说:“我有钱,他留给我足够的钱,我可以找他上次找的那个

    朋友,搭黄鱼车去!我一定要去!我不能留在这里等到头发发白!”

    “你别傻!”奶妈瞪大了眼睛:“或者他明天就回来了!”

    “明天!”梦竹发狂的叫:“有多少个‘明天’!奶妈,你别骗我,也别骗你自己,他

    要回来,早就该回来了!他现在还不回来,是不会回来了!”她用手蒙住脸,痛哭失声的

    说:“我要找到他,我不信——他会薄情至此!”

    “梦竹,梦竹,”奶妈喊,鼻子中也一阵酸楚:“你千万别傻,那么远,路上又不安

    静,你年纪轻轻的……梦竹,千万别傻,再等几天看看!再等几天!”

    “再等几天!”梦竹抓住奶妈的衣服,泪如雨下。“再等几天?几月?还是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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