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起身与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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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起身与落座 (第3/3页)

司副使,处境就显得十分尴尬,偌大一座衙署,空无一人,马素武都不知道能做什麽。不过很快就有人帮忙解围,是女子山君方树桂亲自找到他,吩咐下来的一桩密事,让他联系城隍、土地庙,去黄粱国找一个叫「叶郎&qt;的乡野孩子,接下来护送他去神造宗地界,去到一个叫秋毫观的小庙子。

    徐远霞离开了落魄山,留下一封书信给陈平安,下山後,要去一趟彩衣国胭脂郡再返乡。

    故人如飞白,一经追思,顾盼生姿。

    旧事似宿墨,也堪研磨,笔下生花。

    定在辰时初刻的国师府议事,曹耕心他们多是提前一刻钟就赶到国师府,耐着性子等待召见。

    曹耕心打着哈欠,晃了晃空荡荡的酒葫芦,小声嘀咕起来,埋怨道:「这不明摆着折腾人嘛,国师大人敢情把我当骤子使唤呢。」刘洵美乐不可支,好像曹耕心刚刚乘坐渡船去陪都上任,都快进入洛京辖境了,结果临时收到一纸调令,说让他回京城一趟,到国师府参加议事。曹耕心当然不乐意,询问能否告个假,国师府那边回覆说可以,只是不等曹耕心偷着乐,家族就飞剑传信一封,让他立即滚回京城。

    刘洵美有些羡慕曹酒鬼的混不各,敢这麽编排国师府。

    簇儿街刘氏是名副其实的将种门庭。

    京城有好事者专门统计过,百年之内家族成员战死沙场的人数,篇儿街刘氏排必定第一。

    所以说刘氏一句&qt;满门英烈&qt;,绝对不算什麽溢美之词。

    但是刘洵美身上全无半点阴郁之气。即便如此,论&qt;口碑」,还是敌不过曹酒鬼。

    近百年,京城官场历史上有过三次高官当街斗殴的&qt;壮举」,刘家三占其二。

    比如刘洵美的太爷爷,就有个&qt;刘老拳&qt;的绰号,准确说来是匪号。

    刘洵美的大伯,更是青出於蓝而胜於蓝。曾经单枪匹马闯荡户部,从德署门口一直打到部堂厅屋,拳打脚踢,选倒了二十几个户部官员,一战成名。

    传闻这件事立即被宫禁获悉,先帝龙颜震怒,国师崔混久久无言。

    所以儿街刘氏的&qt;家学」,在大骊独一份,例如&qt;开蒙」,就是长辈领着孩子们去祠堂,那里专门有一堵墙壁悬挂大骊堪舆图图,在什麽地方,谁立过什麽战功,又有谁战死在了哪里,以及为何会吃败仗....

    曹耕心拍了拍刘洵美的肩膀,羡慕道:「知不知道当年你主动来我家承认错误,我叔叔对你评价很高的,好像跟你爹曾经聊过几句,说你小子有担当,硬气,可造之材,确实是个将种。嗬,人比人气死人呐,我叔说我可就没一句好话了,骂我偷奸要滑,不堪大用,以後就别当官了,靠着曹氏这块招牌去外边坑蒙拐骗,只管混吃等死好了。「刘洵美疑惑道:「那我怎麽又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揍?「

    记得那次挨揍之後,第二天,少年下定决心要洗心革面,真不能跟着曹贼厮混了,嫌家里闷,就在外边逛荡,又受了情伤,心情郁郁一一拐回到家里,就见父亲大马金刀坐在堂屋,旁边搁放着那支铁铜,脸色铁青,朝自己招手。

    刘洵美又不缺心眼,见机不妙,掉头就跑,只可惜没跑掉而已。

    曹耕心大义凛然说道:「棍棒底下出孝子,铁下边有猛将,自然是你爹跟我叔叔聊过之後,对你愈发寄予厚望了啊。」

    刘洵美将信将疑。

    关然实在是听不下去了,「那次退朝,曹巡狩与你爹聊天的时候,我太爷爷当时刚好也在场,曹巡狩确实对你评价很高,不过末尾还有句.曹耕心立即一把勒住关然脖子,刘洵美也摆摆手,不听也罢。

    刘洵美当年跟柳清风、关然都曾担任过齐渡的大渎督造官,所以他们最是可惜柳清风不是修道人。

    曹耕心松开手,了一声,「又有个大人物登场了。」

    其余三人顺看曹耕心的视线,看到了一个大名鼎鼎的官场前辈,此人是清流正途的文官出身,却做到了武臣极致。

    宝瓶洲的&qt;山巅」,站着的,不是上五境修士,不是山岳正神,而是大骊王朝的官员。

    关水赵氏当代家主,礼部尚书赵端瑾,身份可谓清贵至极。他还是大骊馆阁体的开山祖师,一幅墨宝,价值连城。据说连陈国师都曾托人帮忙讨要字帖,只是关於此事,但凡有问到他跟前的好友,赵端瑾每次言之凿凿,绝无此事。

    若说刑部是催命鬼,当他们露面,「登门拜访&qt;某处道场,几乎就没什麽回旋余地了,那麽管着「整座大骊山水官场&qt;的礼部官员再难缠,大体上还是可以商量着来的。瞧见一个姗姗来迟的熟人,众人神色各异,到了他们这个位置,犯不着热脸贴冷屁股。

    唯独赵端瑾拱手笑道:「约取兄,我们已经将近六年没见了。「

    裴懋,字约取。

    裴懋神色淡然,点头致意而已,懒得跟这个书呆子寒暄什麽。

    赵端瑾不以为意,他们相识已久,是科场同年,裴懋年轻时候就是这个性格,自中无人,好说大言,谁的面子都不卖,狂到没边了..当年赵端瑾就像是裴懋的跟班,对裴懋佩服得无以复加,现在还是。

    大概裴懋才是赵端瑾内心深处,真正想要活成的样子。

    裴懋在投身边军之後,就几乎不再公开议论什麽人、事了。

    但是久别重逢,赵端瑾觉得裴懋还是当年那个目空一切的裴懋。

    我若是混文坛,就没你们活名钓誉的份,至於国子监袁纪之流,不管年纪还是学力涵养,都是晚辈。

    当年沈沉以文官身份领衔兵部,京城诸部还有边军非议极大,也就裴懋为沈沉说了几句公道话。

    大骊官场,内沈沉外裴懋,也算是分别给大骊文官争了一大口气。

    文官,见了裴懋,不管是科场制艺还是诗词曲赋,都是人家玩剩下的,况且他还主动投笔从戎,凭藉战功累官至巡狩。武将见了裴懋,任你是兵部堂官、一州将军又如何,至今仅有六人获封的大骊巡狩使,是什麽虚衔不成?

    驻地位於大渎北岸的蔚州,是距离陪都洛京最近的一支精锐兵马,清一色的边军老卒,远不是一州将军能够媲美。

    假设藩王宋睦要造反,朝廷要用裴懋平叛。

    如果大骊铁骑要南下,也要用裴懋做先锋。

    赵端瑾有一种直觉,裴懋今天议事一定会开口说话。

    警了眼府门,裴懋微微皱眉,年轻国师是故意把赵端瑾他们晾在门外?故意抖搂个下马威?

    裴懋是有意躁着点来国师府这边的,既不想跟谁叙旧扯闲天,也不想在官厅干坐着喝茶等人。

    只是没想到袁、曹、赵他们竟然连国师府的大门都还没进去。

    紫照晏氏的鸿胪寺卿晏永丰,此刻也站在旁边,察觉到裴懋的视线,晏永丰笑着拱手。

    裴懋问道:「晏皎然没来?」

    晏皎然是崔混的心腹,管着随军修士这块,在大骊官场不显山不露水,实则权柄远胜晏永丰这个面上的摆设人物。

    晏永丰摇头道:「没来。」裴懋径直问道:「你怎麽不跟赵端瑾站在一起?」

    晏永丰一时语塞。

    裴巡狩的言外之意,也简单,是说那场影响深远的老莺湖风波,你们鸿胪寺跟赵端瑾的礼部一样,是&qt;坐一桌&qt;的。

    吏部尚书长孙茂轻轻咳嗽几声。

    今天这场议事,值得推敲玩味的地方有很多,例如袁崇到了,但是曹桥却没有露面。

    刑部尚书马沅,作为都阳马氏家主,好像也没有到场。

    大骊总共九个上柱国姓氏,都察院袁崇和洪州刺史袁正定,陪都更部曹耕心,云在郡关然,礼部赵端瑾,鸿胪寺晏永丰...鄱阳马氏,马粪余氏和扶风丘氏,好像都缺席了。就在此时,来了一个神色拘谨的年轻人,只有寥寥几人,才能认出对方的姓氏,丘。

    局,见的,正是丘氏。

    裴懋跟扶风丘氏还算有点交情,对方已经两代人没有路身朝堂了,因为曾经在崔混手上吃过大苦头,就长了记性。丘氏当然想要重返朝堂,不过裴懋没有任何要为好友所在家族说情的想法,反而让对方喝完这顿酒,就假装不认得自己,一定要撇清关系。

    曹耕心朝一个方向擡了擡下巴,「你们认得这位仁兑吗??」

    那人单独站着,身边并无旁人,略显形单影只,一看就是当孤臣的好材料。

    禺州首任织造局主官,李宝箴。刘洵美笑道:「李织造,久闻大名。「

    大骊边军对於谍子是由衷敬重的。正是他们的珍贵谍报,能够救人、杀敌於无形中。

    大骊朝早期的谍报机构,呈现出三足鼎立之势,别称虎儿的牛马栏,捧露和绿波亭。

    国帅崔混,淮王宋长镜,皇后南警,各管其一。南警当年被先帝赴去长春宫闭门思过,对外当然宣称是调养身体,她就失去了对绿波亭的掌控。

    而作为龙泉郡福禄街李氏唯一进入大骊官场的人物,李宝箴出仕的第一个阶,就是绿波亭,随着大骊铁骑的南下,绿波亭也越来越壮大,李宝识负责宝瓶洲东南部的谍报,他也确实为大骊挑选出了类似唐重、大泽帮竺奉仙之流的能人异土。

    等於积攒了一笔相当丰厚的官场资历,也让李宝识後来能够顺利接掌织造局。

    官场升迁,总是鸟有鸟道,蛇有蛇路。鱼龙变化,各凭本事。

    最早的龙泉窑务督造署,後来的禺州织造局,洪州采伐院,还有沿海的船舶司....说是朝廷耳目也好,天子爪牙也罢,并不为过。

    曹耕心絮絮叻叨,「这鸟人跟赵侍郎一样,都是我们国师的老乡,近水楼先得月,羡慕吧?反正眼红死我了。「

    刘洵美笑道:「照你的意思,是说赵侍郎跟这鸟人一样?「

    曹耕心故作惊悚道:「栽赃嫁祸得有证据。」

    关然好奇道:「为何对李织造观感不佳,是担任龙泉窑务督造官的时候,跟他起过冲突??」曹耕心摆摆手,「没红过脸,只是谁玉树临风,我就看谁不顺眼,他很快补了一句,「我跟你们就很谈得来,怎麽看怎麽顺眼。「

    刘洵美喷了一声。

    袁正定面无表情,从头到尾,任由曹耕心在这边胡说八道。

    曹耕心笑嗬嗬,夏日炎炎,如坠冰窟,想来李织造不太好受啊。

    正因为担任过多年的窑务督造官,所以曹耕心知道很多不为人知的内幕。

    比如李宝跟陈国师....交过手,好像还不止一次。

    见犯困的曹耕心擡起手打哈欠不停,刘洵美调侃道:「怎麽不去国师府讨要酒水,用酒虫杀退瞌睡虫?」

    曹耕心唉了一声,连忙摆手,「不妥当,不合适,显得我跟国师府多熟一样。」

    关然与袁正定笑道:「怎麽能忍他这麽久的?」

    袁正定一本正经说道:「靠修养。」

    刘洵美哈哈大笑,袁正定这种几棍子打不出个屁的闷葫芦,说出口的笑话,才好笑。

    不同的姓氏,不同的官帽子,不同的脾气性格。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三个字,好出身。

    上任国师,绣虎崔,也是宝瓶洲头等世族出来的...读书种子。

    但是现任国师陈平安,则不然。

    曹耕心羡慕道:「洵美兄,真要计较起来,还是你跟国师渊源更深,交集最多,关然也要逊色一筹。」

    刘洵美笑而不言。他曾经有两个扈从,一个是南婆娑洲剑修曹峻,祖宅就在泥瓶巷。另外那个就是绝对不能让他上酒桌的魏羡,魏海量。

    此外当年书简湖珠钗岛搬到螯鱼背,刘重润想要打捞水殿龙舟,就是刘洵美住持此事,当时还有一个名叫朱敛的老人,言语极为风趣。

    曹耕心朝一个方向使劲招手道:「简督造,这边这边。「

    龙泉窑务督造署现任督造官,简丰。

    简丰要时间一个头两个大,只是都被曹尚书点名了,快步走向那边。

    去龙泉郡之前,简丰满志,一架青云梯,他曹耕心整天游手好闲,都能升官,我简丰岂会输给一个酒鬼?刚到督造署那会儿,也曾锐意进取,大刀阔斧,结果没过半年功夫,就发现处处碰壁,好岁有一股子韧性,受了白眼,私底下的冷嘲热讽,都不计较,就这麽熬着熬看,也被简丰熬出了些许苦中作乐的余味来。

    当年赴任之前,出於礼数和官场规矩,就登门拜访曹耕心,不过那会儿简丰只当这位世家子说了些怪话。

    曹耕心笑眯睬道:「我就说督造署风水好,官运足,但凡是个人躺看都能升官的好地方,瞧你当时半信半疑,简督造,现在总该信了吧?」简丰苦笑道:「可惜我当时未能领悟曹大人的深意。」

    曹耕心惊讶啊了一声,「我说话一贯是直来直去,没有半点深意简丰不知道如何接话,跟曹大人聊天,其实并不轻松。

    十句话,九句混不吝,偏偏藏着一句极有分量的真心话,很容易让人忽略不计。

    曹耕心拍了拍简丰的肩膀,「为了当官而当官,怎能当上大官呢,简督造现在就很好嘛。「

    袁正定看了眼曹耕心。

    曹耕心笑道:「我说的是那种既能造福一方青史留名、又能问心无愧、还能攒下一些祖荫好庇护子孙的官。「

    府门那边,出现了一位女子。

    门外瞬间安静下来。

    容鱼淡然道:「诸位随我去往议事堂。」

    袁正定发现看似最懒散随意的曹耕心,偷偷深呼吸一口气。

    吏部长孙茂笑着客气一句,「裴巡狩,走第一个?」

    裴懋果真率先走向国师府大门,长孙茂不以为意,裴懋还是老样子,京城内外、朝堂边军没两样。容鱼领着他们进了那座官厅,各自落座。

    座位安排也古怪,好像并不以官阶高低来排。

    那人尚未露面。

    容鱼去到门口站着。

    当她侧过身,面朝廊道那边。

    来了。

    屋内便有人不由自主想要起身相迎。

    巡狩使裴懋看了眼他们,有故作视而不见自顾自站起身的,有内心天人交战虚擡着屁股的,也有犹豫过後咬咬牙重新落座的。

    陈平安跨过门槛,走向唯一居中的那把椅子,擡手指了指身後的那位记录官,微笑着介绍道:「余时务,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那个时务。」

    「国师府的,大骊朝廷的,宝瓶洲的,浩然天下的,数座天下整座人间,各有各的时务。你们不懂的话,我可以教你们。」

    走到了椅子那边,转过身,抖了抖青衫长褂,落座,「见了大骊国师,你们要起身相迎,这就是这间屋子的时务。」「裴懋裴巡狩?!」

    裴懋额头渗出细密汗水,咬紧牙关,片刻之後,缓缓站起身,「裴懋见过国师!」

    哗啦啦都站起身。

    那人伸出一只手掌,缓缓按下,沉默片刻,瞬间眼神凌厉道:「诸位或是诸位的家族,都曾是力挽天倾者,所以只管放心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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