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第三十七章 迷月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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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 第三十七章 迷月色(下) (第3/3页)

霜露交下,薤蒿于野。

    念彼君子,魂佚四荒些!晦明陆离,悲歌招魂些!

    魂兮归来,无远遥些!

    去君之所思,何为四方些?

    六合惘极,天地溷浊。赤郭狰狞,惟魂是索。

    豺狼蔽野,虺蛇吮血。封狐侁侁,白骨蓁蓁。

    风雷夭夭,雨电凄凄。六合之害,不可久游些!

    魂兮归来,无远游些!

    导君之先路,归我所居些!

    穆野多灾,幽途险隘。惟子室家,静好娴些。

    兰膏明烛,翡帷翠帐。肴蒸脍炙,桂酒椒浆。

    伯叔妻子,和和充堂。归来其居,不可久游些!

    魂兮归来,无飘忽些!

    息君之怨怒,还子宁安些!

    生欢勿悦,死苦勿顾。薤露易晞,风吹埃土。

    日月不淹,春秋罔伫。百岁之后,皆归幽都。

    彼岸光明,此间昧殊。魂兮归来,不可久游些!

    低低的吟诵,幽诡、凄冷,以一种奇异的语言和音节在夜色里弥漫,像巫师的祭祀祝祷。

    姬骧感觉自己的心脏陡然紧缩。

    那种语言,是云梦、荆楚江左一带的语言,楚语,姬骧的母语。而这首祭歌,是一种江左风俗,是江左百姓思念故去的亲朋,在祭祀亡灵的节日里吟诵的《招魂》。那个人,在用楚语招魂!

    他在招谁的魂?

    难道八年来每一年的今日,他都在这座公子府最高的楼阁之上,独自对着明月招魂?那么多游荡在战火烽烟里的亡灵,他可曾招到过那一缕不知在何处飘渺的游魂?

    那悲凉的祭歌还在空气中回荡——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姬骧默默转过头去,举步离开。

    楼台上的人吟诵出最后一段音符,停下了象牙著。飘渺的祭歌仿佛还在回荡,但迎面吹来的,只有大漠的夜风。

    他仰首望向天际憔悴的白月,轻轻叹一口气。

    突然之间,好像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楼阁周围暗处潜伏的武士骤然惊动,警惕地盯紧四周,霎时间一片刀光闪烁。比刀光闪烁还要快,怅惘的神色霎时间尽褪,公子怀璧眯起眼睛,锋芒在墨蓝的瞳仁间一闪而逝,他伸手按住腰间佩剑,剑刃已弹出寸余。

    只是一阵琴声。

    是竹下馆的方向,但竹下馆太远,似乎是在竹下馆与此处楼阁之间的地方。泠泠琴声像水一般漫过,夜色陡然冷了下来。也许是夜色太静,也许是月色太清,也许是刚喝过几杯葡萄美酒,微醺的酒气涌了上来;公子微微一怔,细长深邃的眼眸微微朦胧起来。

    是《雪月四弄》。

    这一首云梦国手谢宓的传世之作,现在可以弹下来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了。现在被琴师弹奏的,只是上阕;完整的曲谱,已经随着云梦破国,销毁在烽火中了。

    是谁,是谁?

    是你吗,是你在回应我招魂的祭歌?

    琴音突然停了,夜色里突然传来轻盈的脚步声,沙沙,沙沙,越来越近,走得很慢,但好像每一步都走在他的心坎之上。楼阁下陡然一片暗暗响动,暗伏的武士突然蓄势,杀气陡起。

    公子好像突然惊醒,厉声低喝:“退下!”

    他悚然立起,大步走下楼阁,脚步都有些乱了。

    漫天的星光洒在了楼阁前空旷的闲院,公子蓦地收住脚步,看着前方曲径通幽处,绕过扶疏的树影,一个纤细的身影,慢慢走来。

    她抱着一把五弦古琴,裹着一件雪白的袍子,乌黑的长发似乎刚刚洗濯过,并未挽发,就这么披在身后。飘渺的星光笼罩着她全身,长发与曳地长袍衬得那娇柔的身影更加纤瘦,像花蕾初绽的少女;星光下的面容似乎是看到的容颜,又似乎不是,似幻似真。

    少女在距离他一丈远的地方,慢慢停下了脚步,似乎在瑟缩踌躇。

    她缓缓抬起眼来,与前方的身影对视。

    那高大而充满侵略性的身影,那锐利而冰冷的目光。尽管已经有了心理上的准备,她的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那些与他、与黑夜相关的记忆一起涌了上来。被俘虏的女人都是这样的下场么?占有,只是纯粹的占有。无论你是公主,抑或是奴婢,没有了国,没有了家,就是一片可以被任意欺辱的逐水浮萍。

    从她辞别故国,被俘虏凉州,就再不会拥有曾经的高贵。昔日的鸾姬公主,与公子府所有的女人一样,只是这个男人一时兴起的玩物。虽然只有一次,就是在新春公子寿宴之后,也许是她行刺的烈性让他突然产生了兴趣;但那一次,让她终于明白了女人可以屈辱到怎样的地步——他带给她的记忆只有完全的痛,无论身体上、还是灵魂上,那揉碎的痛、撕裂的痛,让一个女人恨不能就此死去,痛彻心扉的痛——

    这是女人对男人天生的恐惧。

    她慢慢抱紧了怀里的琴,几乎要转身逃走。

    不要走,不要走!

    公子恍然站在星光之下,一时如在梦境。也许是隔得太远,他努力想要看清楚那很远似乎又很近的少女,眼前却似乎总是隔着一层朦胧的纱。

    周围寂静无声,却有什么声音闷闷地响起,扑通,扑通,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那是心脏鼓噪的声音。

    他的心脏已经急不可待了!

    公子大步走上前去,一把将少女抱进怀里。

    那纤细的身体在他宽大的怀抱里是多么的娇小啊,一展双臂,广袖就把她整个裹在怀抱,像苍鹰的双翅将她牢牢锁住,她就再也不会离去了,永远不会离去了……

    他手臂一用力,怀里的女子低低一声惊呼,头晕目眩间已经被他连人带琴横抱起来,转身走回身后的楼阁。

    她身上有一股的香气,温馥、甜腻,若有若无,似隐似现,绮靡而暧昧,像情欲之花初绽的氤氲,又像盈盈一汪春水的诱惑。他激切地撕咬,吞噬,为什么要有层层厚重的锦绣像壳一样包裹着里面微颤的嫩白,让那那撩人的香气不能尽情汲取,鲜嫩的果肉不能一口吞噬?

    他尝到了血的味道,她花瓣一样的唇瓣被咬破,在他口中发出甜腻的味道。那甜美的鲜血在纠缠间被他吞咽下去,怀中的女子颤抖,啜泣,挣扎。

    他叹息地将炽热的唇烙上她瑟缩的细白脖颈,在她耳边一遍一遍低低地说:“别怕,阿鸾,别怕……”

    侍女们心有灵犀地互相看了一眼,连忙退下。关上门之前,在香炉里顺手添了一把合欢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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