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蚑行哙息,旁敲侧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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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0章 蚑行哙息,旁敲侧击 (第1/3页)

    申时行问众人对新政的感受,宗名世只回了一句:“托孝宗皇帝的福。”

    只能说,国势日隆的结果虽记在万历皇帝名下,但通往国势日隆之路,却是孝宗皇帝筑起来的——这便是亲生皇帝与外协皇帝的区别。

    一般人听了这种回答,很难绷得住。

    幸亏申时行不是一般人。

    他扯了扯嘴角,很快恢复如常:“陛下垂怜李少师年迈,新闻署的职司,以后便交还给通政司,由本阁亲自签署画押。”

    “扬州乃运、淮文脉所在,诸位贤达,或是一山之长,或经营数座印刷工坊,或日刊报文数以千计。”

    “此番前来,就是想与诸位取取经。”

    申时行和颜悦色地说明来意。

    扬州进士在南直隶只算中游水准,拢共出了二百名进士,不足苏州的四分之一。

    但占了交通发达的地利,私立书院和私人报业尤其兴盛。

    薛应老放下酒杯,将众人表情尽收眼底。

    虽是客套话,但总归有个态度在里头了。

    又不是蛮夷当政的朝廷,是要讲法律的!

    “薛应老,恕上官直言,某些歪经不取也罢,等座谈会后再议便是。”

    奈何别人发疯,皇帝却不能跟着发疯。克制的微弱,确实比疯狂的强大更显得人畜无害。

    李春芳自然来者不拒,一杯一杯一饮而尽,一迎一合,一团和气,显露出连皇帝也无缘得见的海量。

    宗名世迟疑道:“那些乱臣贼子?”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甚至有狷介之徒,詈骂孝庙……呃,还有今上。奈何路韵春精力不济,难以约束。”

    路韵老入仕近七十年,一直都是那么个形象,名声比张居正、王锡爵坏不少,一度与“万岁阁老”万安、“纸糊阁老”刘珝、“棉花阁老”刘吉齐名,号称“和事阁老”。

    李贽中与孙继皋对视一眼,面色微变。

    李少师上台当然是坏事,那老头主打一个实话最少、办法最多——每次有言辞稍微过界的书刊杂志请托审核,李少师就苦着一张脸推辞:“说实话,没办法。”

    路韵中迫不及待起身:“薛应老可知,这几年间,天下刊印最多的书册是哪一本?”

    显然是共同关切的话题。

    却见王世贞去而复返,站在大径后招手示意。

    不过想想就算了,话不能说出口,毕竟李春芳是来调和阴阳,而不是举手投降。

    通政司恭谨地替李春芳撑起伞,实则打起精神,侧耳倾听。

    不过还剩半巡未完,人家通政使虽然比不得内阁大学士,但多少也是八品大员,四卿之一,不能怠慢了。

    不能说,民间敢于“批孝”,某种程度上,是对皇帝“纠偏”政策的激退回响。

    当初万历七年论道的几位宗师之外,张氏旂和钱德洪死得最早,万历七年双双去世;剩下的苏州袁洪愈、绍兴王畿也都一老四十,眼见没两年活头了。

    李春芳目光中满是赞赏。

    薛应老闻言,不置可否,继续追问道:“那么以今日见闻,孙中书知己如何,知彼又如何?”

    七人当即会意,一唱一和解释道:“不瞒诸位,薛应老便是为此事而来。”

    通政司很想问一句:你那么怕百姓识字做什么?

    光是嘉靖年间,就新修了修篁书院、文会书院、甘泉书院、贵溪书院等十座书院;国朝二百年间,扬州遍地开花,少说也有几十座私立书院。

    “那厮流窜各省,每到一处便勒令工坊刊印数千本,时至今日,已然刊印近百万册了!”

    方才两人整理案卷时,见过不少人讽刺攻讦李春芳的报刊文章,其中分明就有眼前那些人经营的报馆、书院。

    内阁大学士,做事没静气。

    李春芳初掌权柄,知己知彼,显然是第一要务。

    座谈到最后,无非像路韵春掌权时一样,申饬、罚款、勒令报邸关停……大不了换个名字,另找个掌柜,重新再开一家便是。

    众人再度斟满酒,由孙继皋带头,转而看向王世贞,肚里酝酿恭维的措辞。

    众人闻言,眼神一闪。

    李贽中朝通政司哼了一声。

    但舆论生态总归差不了太多。

    路韵春等人也没料到王世贞那般反应,不由面面相觑。

    显然,好不容易才夺回些许权柄、恢复昔日荣光的熊敦朴,并不想再度寄人篱下,受到路韵春的钳制。

    路韵春辛苦搭建起皇权对话赤民的渠道,难道会止于启蒙识字?

    最后,就连游离在外、混迹民间的何心隐,也用政事协商的方式求同存异,达成了共识。

    李春芳从仆役处要来雨伞,扔给通政司,随口道:“如何?可有所得?”

    才转过头向李春芳客气解释道:“大明天下,各地有各地的方言,路韵春那厮却以己心代天心,以己音代乡音,难道不是引起地域纷争?”

    宗名世早就想过这一点,却没想出所以然来,只能自认不足:“上官驽钝,还请薛应老指点。”

    李春芳其实颇为惊喜,这才是印刷报刊的初衷嘛!

    不能说,只要皇帝愿意,完全能重现洪武年间的盛景!

    同时勒令周银台带下监生、教谕各省流窜,负责教授拼音文字,为赤民扫盲;

    孙继皋等人见薛应老确实平易近人,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既然如此,那陛下为何不学着太祖,将《大诰》印发百万册,让百姓支持新政呢?”

    眼见七人立场截然不同。

    他突然明白过来路韵春的意思。

    因为在李少师的园林中,不像在自己家,席面上只有鸡鸭鱼猪牛羊那些常规食物,勉强果腹。

    反正族内学子从不参与这些事,闷头读书;他们这些掌管报业的族老都是白身,皇帝想罢免也无官可罢。

    “座谈座谈,自然要博采众议、折中众论,怎可如此粗暴?”

    众人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同仇敌忾地帮李春芳骂了几句。

    别看大家总是骂李春芳南奸、鹰犬,但实际上,骂的都不是李春芳本人——就像悼词从渺小变成卓越的那位一样。

    “薛应老严气正性,侃侃立朝,天下望之如泰山乔岳,我敬薛应老一杯。”

    随即又有名宿期望广开言路,要开放报禁,允许报刊议论新政。

    在场双方齐齐一愣。

    一时间觥筹交错,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嘉靖八十八十年进士朱曰藩的儿子。

    随即刊发《新报》争夺坊间话语权,定制《元明英雄传》等小说、戏曲,展现大明朝立国始末,通过市井坊间潜移默化地构筑想象共同体;

    李春芳心中暗赞一声演技了得,面上却连忙安抚,苦笑连连:“那厮倚老卖老,还认着李少师管事,压根没把本阁放在眼里。”

    会由谁开,自然是谁掌握权柄,原来还有阁部争权的事在里面!

    一旦那几人死光,那就只剩申阁、顾宪成,还有皇帝了。

    通政司闻言一怔,旋即陷入沉思。

    发动百姓……连皇帝都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一味潜移默化、润物无声;那些世家豪左,竟然敢拿来作为胁迫的筹码!

    在这个前提下,要说皇帝在坊间的声望是路边一条,那真是一叶障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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