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自成一体,翩其反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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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自成一体,翩其反矣 (第2/3页)贯也留任南方?
这问题有些偏门,若非孙继皋翰林院出身、熟知国史,此刻便要尴尬挠头。
他略一回忆,拱手回道:“陛下有所不知。”
“南北更调固然是祖制,但北方苦寒,南方儒生多不愿北任,以致北地学官长期缺员。”
“隆庆四年,先帝有感于此,题准南北互选之例永为停止,只回避本府。”
“王训导是隆庆五年发遣扬州,想是依了此例。”
解释之余,孙继皋不免感慨。
每项政令的出现与更改,都为解决现实问题。太祖因南北党争定下南北更调之制,穆宗则因北地学官缺员废除祖制。
到了万历年间,学宫再度成为鼓噪南北矛盾的据点。太祖当年遇到的问题,改头换面后,又摆到今上案头。
当真一饮一啄,皆为天数。
朱翊钧没想太多。听说王训导留任南方有例可依,他赞了一声:“啧,滴水不漏。”
政治事件主打自由心证。几人履历虽合法合规,但一群反贼后裔在机缘巧合下齐聚一堂,再合规也打消不了心中猜忌。
区区判官没资格怀疑吏部,皇帝可没这些顾忌。
毕竟,随便贿赂一个吏部司官都能做到的事,能有多神圣不可质疑?
退一万步说,即便是吏部堂官插手,也不无可能——嘉靖年间,朱充灼身为老朱宗室,都能拜白莲教为师,企图联合蒙古,造反称帝,吏部勾结白莲又算什么稀奇?
王训导是隆庆五年发遣到扬州。
学官铨选归吏部右侍郎管,每年开春选考。隆庆五年春,时任吏部右侍郎……好像是张四维吧?
想及此处。
朱翊钧缓缓从躺椅上坐起,喃喃自语:“既然如此,为何是扬州?”
孙继皋一愣。
旋即反应过来:皇帝是在疑惑,白莲教余孽为何选在扬州聚集。
他稍作思索,说出看法:“陛下,白莲邪教虽是贼众,但传承数百年不灭,必有一套章法。”
“塞外板升,朝廷鞭长莫及,只能望洋兴叹,彼辈便蜂拥而至,乌合啸聚。”
“三晋之地,官府户籍不整,乡治废弛,彼辈则潜滋暗长,伏莽隐藏。”
“至于扬州,乃天下腹地、南北之中,天然招引彼辈往来传递,于是齐聚扬州,渗透学府,蛊惑百姓。”
白莲教从前元闹到后清,动不动聚众十万,时不时还攻打紫禁城,靠的便是“遍布天下,各司其职”八个字。
《扬州府志》有言:扬,水国也……聚四方之民,新都最,关以西,山右次之。
也就是说,外来人口极多,尤其徽商、晋商、秦商,都喜欢分一支族人在扬州定居。
为何聚集扬州?
一如郝理移居扬州时的理由——扬南北之中,民工于市,为天下饶,易贾,遂家焉。
滇南车马纵贯辽阳,岭徼宦商衡游蓟北。如此繁华之地,白莲教在此设立堂口,可谓理所当然。
朱翊钧闻言,击节而赞!
“正是如此!”
他摩挲着下巴胡须,头也不抬地问:“彼辈在淮扬搅风搅雨,既要笼络上官,又要发展信众,甚至隐约与旧党合流,编纂戏曲,散播邪说。”
“如此必然耗费巨大。孙卿,你说,彼辈到底哪来的进项?”
资金来源直接决定组织的独立程度。
若全靠侵吞公帑,便成不了气候;反之,若有独立经济基础,威胁就不可同日而语。
偏偏扬州又是所谓天下富饶、晋商汇聚之地。
孙继皋也很快反应过来,惊疑不定:“陛下的意思是……”
朱翊钧不接话。
孙继皋说扬州乃南北之中,彼辈不惜窃据州学开设堂口,如此大手笔,是为沟通南北。江南旧党遍布,人尽皆知;那么往北,又在与谁交通?
……
好在这个问题,张判官得了叶向高提醒,已经主动查勘。
“奇怪的是,会馆自从被梅学正讨去用于研学,州内豪商便屡次三番出面捐赠,少则几百两,多则上千两!”
张判官拿出一沓案卷,重重扔在桌上,声震四座。
梅学正一言不发,死死盯着张判官,眼含暗恨。
王训导则一脸焦急,频频朝院外看去。
督学道怎么还不来?
豪商捐赠可有不少落进督学道口袋,这般紧赶慢赶,也不怕赶不上趟!
允长青最先按捺不住,起身便要狡辩:“少尹,此乃豪商巨富乐善好施,资助学子……”
罗应鹤当即打断:“不急,且容我先看看。”
说罢,朝张判官招了招手。
后者连忙将查实档案呈给吏目,再转呈罗应鹤。
罗应鹤不看不知道,一看眼皮直跳。
前前后后加起来,竟捐赠了十数万两!
他霍然抬头,面色不善地扫过州学众人,眼神含义不言而喻:谁家豪商巨富,竟如此乐善好施?
“少尹容禀,可否借一步说话?”
梅学正忽然起身,朝一侧耳堂示意。
罗应鹤皱眉,犹豫片刻,还是甩下欲言又止的张判官,与梅学正进了耳堂私聊。
两人刚在耳堂站定,罗应鹤便不耐烦:“说罢,是哪些豪商巨富,如此娇宠学子?”
显然,他已猜到梅学正意图。
梅学正低下头,开门见山:“少尹明鉴,多是下官的山西乡人。祭酒行、四方商号、东山庄、兴隆魁,来此开办分号,仍不忘行善积德。”
几个字号一入耳,罗应鹤当即变色。
“学正莫要大言诓我。”
梅学正迎上罗同知怒意勃发的目光,一言不发。
他当然知道罗应鹤为何反应如此。
祭酒行,是盐商杨继美万历三年新开的字号,得名于杨继美被推举为盐商祭酒,官居从四品。其根基之深,当年海瑞在南直隶查办盐课,都未受半点影响。
四方商号则是“历汴泗,到江淮,南至姑苏、吴兴之境”的老字号,如今大掌柜是张四教,入赀授龙虎卫指挥佥事,正四品。抛开前任吏部侍郎张四维不谈,张家依旧是五军都督府左都督王崇古的姻亲,其中牵扯,令人忌惮。
东山庄得名于范世逵的号“东山先生”。这家商号没有官面背景,但范家好义,常救人急难,也就是经常出资赎买穷凶极恶之徒出狱。因罪囚自发报恩,无论商业同行还是衙门,都避之不及。
兴隆魁不算出名,是山西介休范家经营的产业,但与蒙古、女真人往来密切,隐约闯出山西八大商人之一的名声。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几年里,兴隆魁给罗应鹤送上的冰敬、炭敬最多,少说几千两银子。
换句话说,这些豪商巨富个个不好惹,且与官面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梅学正近身附耳,言辞恳切:“督学道尚未出面,少尹何必急于一时?我毕竟是学官。”
罗应鹤闻言,神情阴晴不定,赫然打起了退堂鼓。
梅学正见其意动,当即趁热打铁:“少尹,岂不见李知州置身事外?”
这根最后的稻草,甚是沉重。
罗应鹤深吸一口气。
从江南旧党到士林学子,从南京国子监到州学,从塞外板升到扬州白莲教,从富商豪右到戏楼坊间……此事若查下去,必然又是一桩不亚于李福达的泼天大案!
但,还是那句话,一旦牵扯其中,稍不注意便要碾作齑粉——皇帝连翁大立都容不下,如今谁不怕被翻出来在太阳下晾晒?
况且,有了第一次退让,第二次便顺理成章。等知州表态,跟等督学道表态,又有什么区别?
罗应鹤终于下定决心,扔下梅学正,转回正堂。
堂下众人目光探寻,罗应鹤叹了口气,朝张判官吩咐:“折腾一天了,先歇歇,等督学道回文,再行计较。”
梅学正跟在罗同知身后,闻言终于放心。
等督学道出面作保,他领个失察之罪,扔两个无知教众顶罪,此事便不了了之。
张判官却难以接受,愤然起身:“左堂!方才等过李知州回信,眼下又等督学道回文。”
“稍后是不是还要等扬州府来函,再等分巡道下令,再请提学使、按察使、巡按御史联袂会审,乃至上报应天巡抚衙门、南京都察院,一等到底啊?”
他算是看明白这架势了。
这不让审,那不让问,分明是一堆逆贼、旧党、奸商、贪官合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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