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眩碧成朱,岁月史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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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眩碧成朱,岁月史书 (第1/3页)世人皆道,江南夜市甲天下;而扬、苏、杭三府,又冠绝江南。
唐寅曾在《阊门即事》中盛赞江南夜市:“世间乐土是吴中,中有阊门更擅雄。翠袖三千楼上下,黄金百万水西东。五更市贾何曾绝?四远方言总不同。若使画师描作画,画师应道画难工。”
外地人读罢无不摇头:夜市怎会开到五更?至于黄金百万,更觉是词家夸张。
袁宏道起初也嗤之以鼻,旅居江南、亲眼见证后,只评两字——实录。
叶向高等福建子起初同样不信,待见识高邮湖上灿若白日的景象,才信了七分。
及至下船,沿湖夜市扑面而来,他蓦然明白:饶是唐寅这等才子,也有描摹不尽的盛景,遂信到十二分!
众人沿湖夜游,蜿蜒河流在暮色中成了天然观光走廊,酒楼、戏院、客栈、坊市点缀其间。
街道数百年来屡经扩建,宽可容七轨;道上挤满土著流寓、士夫眷属、女乐声伎、少妇好女、崽子娈童、游冶恶少、清客帮闲、傒僮走空,言笑晏晏,奔逐嬉闹。
叶向高个子最高,目光越过人头,将坊间琳琅尽收眼底。
花灯之奇巧,有琉璃球、云母屏、水晶帘、万眼罗、玻璃瓶;奢华者,则料丝、鱼航、彩珠、明角;品类翻新者,如镂画羊皮、流苏宝带。灯面遍绘丹青,或花草禽虫,或《四书》《千家诗》故事,或字词句读灯谜。
更有傀儡戏、皮影戏、鳌山、滚灯、烟火。花灯如星布珠悬,散落通衢委巷、山谷树梢。
徐火勃听力最佳,沉醉于层层声乐之中。
勾栏里唱着《千金记》,瓦舍中响着《香囊记》;青楼轻吟吴侬软语,道旁儒生独奏洞箫,哀婉绵长;楼阁才女丝竹和鸣,细腻清脆。
一路行去,左耳是箫管清吹、歌声拂水,右耳是旅人呼和、四海方言。
谢肇淛在船上少进酒食,嗅觉便自然而然捕捉起夜市的美味。
醇香的糖人、米香的粽子、甜香的粉团、清香的荷梗、焦香的孛娄(爆米花)、脂香的瓜子,还有炸肉、焖鸡、烤羊、酿酒、榨汁蜜橘。
衬以月色花香,掩映上下,致足乐也。
众人毕竟是同窗社友,各以视、听、嗅多重感官,映出一幅江南盛景——据说按扬州习俗,自腊月十三起,一直要热闹到正月十八。
朱举人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惊奇道:“竟然有这么多女子深夜出游!”
他望着往来莺莺燕燕,简直目不暇接。
朱举人左边跟着孙、王两名书童,紧张万分;右边则是叶向高三人,欢呼雀跃。
徐火勃走在最右侧,探头隔着叶向高、谢肇淛看了朱举人一眼,心中不免腹诽:这朱举人简直色欲薰心,夜游赏景,竟只顾看女子。
谢肇淛更是干脆,直接出言调笑:“朱兄一副色中饿鬼的模样,莫非还未婚配?”
朱举人说起当初来南直隶拜访岳祖父时,他正挨着打,自然不曾听到。
话音未落,谢肇淛后脑勺便挨了叶向高一巴掌。
朱举人摆了摆手,浑不在乎:“某可是妻妾成群,若非孩子都怀第二胎了,家母还未必肯放我出游。”
此言一出,一旁的叶向高频频点头。
他对此感同身受:自己少年时也想早早离县、升入府学,却一直等到十七岁有了长女,父亲才允许他远游。
谢肇淛笑意不减,显然又要吐出什么难听的话。
叶向高连忙拎紧谢肇淛的脖颈,掐住不让他再开口:“你这厮不学无术,朱兄这是关切风土人情!”
愚蠢的世弟啊,祸从口出这么多次,竟全然不长记性么?
朱举人瞥了叶向高一眼,很快又目光如常,轻轻颔首:“确实如此,我长居北方,少见如此多的女子结伴出游。”
倒不是官府不许,而是北方女子偏重实务,出行多为上香祈福之类。
再加上京师传出的命妇风气,闺中研读儒学都比出游多。
徐火勃闻言,心中暗道:原来是自己误会了朱举人。可话又说回来,那岂不是自己色眼看人色?
念及此,他不禁赧然别过头。
叶向高也跟着放眼望去,目光落在迎面而来的几位美貌女子身上,不巧正对上眼神,一张严肃脸霎时涨得通红。
他慌忙低下头,小声附和道:“福建也难见此景。”
叶向高也不说是不流行,还是福建规矩更严。
就在这时——
朱举人身旁那位孙姓书童忽然开口:“这在江南其实颇为常见。”
“若非如此,田汝成也不会在诗中说“女伴相邀趁晚晴,暂离妆阁步轻盈”了。”
“我自幼居无锡,常见女子节日夜游,城中妇女或结伴游走于热闹处,或在家门口围坐畅聊;乡妇还会盛装进城,穿梭于灯棚灯桥之间。”
“别县情境也大差不差,一如前刑部侍郎张瀚在《松窗梦语》中所说,黄岩县“妇女竞出”,新昌县“男女出游赏”,常熟县“金鼓彻夜,士女踏歌”。”
“杭州更为热闹,“男女塞途,竞相追逐”,当日互相看中、交换信物而后成婚者,大有人在。”
甚至跨府远游也不奇怪:崇祯十一年,祁彪佳母亲带着一群儿媳去绍兴陶堰看灯,足足十五日才回家。
众人闻言,纷纷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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