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遵道而行,会心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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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遵道而行,会心不远 (第2/3页):“快!把人扛到马上!脚程快些!”
三人风风火火赶出去,浑然忘了说得上话的人还在灶屋里。
蒋克谦隐晦看了皇帝一眼,目光请示。
朱翊钧站在原地,眼睑低垂。
霉菌中毒不算稀奇病症,自愈的大有人在。
但这种刚下肚就高烧,身体素质必然极差,放在如今的医疗条件下,只怕不太乐观……
朱翊钧叹口气,朝蒋克谦吩咐:“走吧,一块去。让魏大伴护着潘卿缓步赶上。”
说罢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脚步突然一顿,似乎想起什么,回头又加一句:“把咱们的干粮分一半给梨林铺,就说是拿来换这些发霉的口粮。”
说罢,也不等人准备,直接消失在蒋克谦视野中。
蒋克谦暗道一声皇帝仁德,默默完成皇帝交办的任务。
待他三下五除二处理完诸事,人已走得差不多。
蒋克谦纵马赶上。
梨林铺再度陷入灰败的沉寂。
……
直隶徐州,牛市口。
正统年间进士牛吉致仕后,在本地修码头、开商行、经营漕运,小小坞堡逐渐成了乡镇市集。
此后陆续有晋商迁居入股,先后创立任大顺、王广盛、晋太、晋和等商行,经营当铺、药材、布匹、棉纱、茶叶等行业,使牛市口逐渐发展成州城附近最繁华的市集。
加之沙立祀乡贤,沙家人在此修建庙宇阁楼,牛市口也成了文化祭祀中心。
可谓往来不绝,热闹非凡。
恰如今夜。
明月高悬,倒映着牛市口临河水阁的璀璨灯火,也倒映着阁中一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的乡饮。
“付通判又来晚了!罚酒三杯,罚酒三杯!”
阁楼内一阵吵闹,众人围着那通判起哄。
“罪过,罪过。”付通判显然也是酒场高手,将桌上三杯烈酒一饮而尽,款款落座。
他摘下冠帽,扔给伺候的婢女,才笑着解释:“并非付某人怠慢,还不是给李郎中舔屁股——一群刁民聚集闹事,害得某耽搁了吃酒。”
在场众人自然知道付通判的意思,纷纷笑而不语。
本朝河道督责管理系统是双重体制。
水司方面是工部都水司,往下是郎中、主事,以及管河按察副使、佥事、管河同知、通判等。
地方官则是州府衙门,从主官往下有管河判官、管河主簿、指挥、千户以及闸官等。
想克扣役夫口粮,必然得两条线一起上下其手。
说是给李郎中擦屁股,实际上都是给大家做事,那确实不好责怪。
坐在身旁的马判官笑了笑,亲自给付通判斟酒:“无妨。刁民抗拒新政便是敌人,敌人越反对,越说明咱们做对了。”
他这一打趣,席间众人齐齐哄堂大笑。
捅了鸟窝,鸟儿叫唤两声也正常,反正都是多余的噪音。
隔了几个位置的王知县也不甘示弱,直拍胸脯:“付贤弟宴后不妨写个条子,将闹事刁民名讳背景写来。为兄正愁手上一桩杀人案没找到合适案犯。”
口供都写好了,按个手印很方便。
也不怕没物证,纯口供结案本就是惯例之一——不是嫌犯亲身经历,口供上怎会把案发详情描绘得分毫不差?
付通判只是佐官,没知县的气魄,连连摆手:“算了算了,到时候给报社那群腐儒知道了,反而麻烦。”
不得不说,翁大立的下场还是太吓人。
冤杀几个贱民,竟然还要偿命!?
徐主事一听到报社,就露出晦气神情:“报社那些酸儒也是刁民,喜欢指手画脚,怎么不去帮红毛夷打仗?”
这话一出口,房内众人深以为然,纷纷点头附和。
“说不得就是生活不如意,收了鞑靼跟倭寇的钱,故意抹黑咱们这些忠臣良将。”
“什么叫抹黑咱们?那叫抹黑新政!抹黑朝廷!跟造反没区别啊。”
“南直隶那边不是说要开始整治报邸?咱们到时务必紧随新政脚步,好好整治一番这些报邸!”
而今日乡饮名义上的主宾沙汝南不动声色轻咳一声,起身为众宾斟酒。
等众人静了静,他才接过话茬:“报邸,还是得我们沙氏这等贤德之家来办。”
“既能臂助新政,又便于我等广布仁义道德。”
“像今天付通判这事,沙某立刻就可以回去撰文嘛,就叫《不管口粮发多少,河事连着家事》,小动静,办正事啊!”
一干官吏对视一眼,情知这位乡贤看中了报邸这块肉。
不过,沙汝南这话也确实在理:自家人说话,总归讲规矩。
沙氏在这点上经受过考验:主簿贪腐被揭发,就说这是对官民关系发出求救信号,应当从轻处理;纵马撞死百姓,可说是不慎发生接触,致使伤亡;马车撞飞幼童,可说是些许擦碰。如此种种,不比腐儒说话中听?
想到这里,众人心照不宣,将沙汝南敬的酒一饮而尽。
沙汝南见状露出笑意,朝众人征询:“那,咱们开席吧?楼下都快饿极了。”
乡饮也分档次:老资格雅座吃肉,土老财大堂喝汤。
得了主官们首肯,沙汝南转身朝门外拍了拍手。
啪!啪!
清脆两声落下。
楼下顿时一曲《霓裳羽衣》响起,十余名乐伎抱着曲颈琵琶翩然起舞,臂钏上的珍珠串击打出细碎清响。
四名壮汉推开房门,抬着一尊垒成宝塔状的葵口大盘,恭恭敬敬放在餐桌中央。
又有一对垂髫童子鱼贯上楼:前者手捧鎏银碗筷,后者捧着彩漆食盒紧随其后。
沙汝南亲自起身揭盖,为佳肴逐一介绍。
“诸位,先尝前菜,这是沙某特意为诸位准备的步步糕升。”
沙汝南揭开宝塔大盘,果饵甜香与酒气缠绵升腾。
只见下层铺满苏州百果糕,中层堆着镂刻花球的蜜饯雕梅,最上层则是雕着席间众人模样的糖糕小人。
“嘿,百果糕又叫百姓糕,沙老莫不是在损我等压着百姓?”
“欸——马判官可就不懂了,咱们这叫百姓托举,德高望重啊!”
“哈哈哈,好巧思,好巧思!”
沙汝南给众人分好糖糕,又揭开一碟食盒:“这韭菜蒸饺,沙某取名叫忆苦思甜。”
众人伸头看去,只见普普通通的韭菜蒸饺。
“这又是什么讲究?”
“诸位看,这蒸饺馅乃是挑选颜色最深的绿鲍打碎,由大师傅靠独家秘方编织成韭菜模样,九根并拢一裹就是韭菜馅。”
沙汝南一边说,一边夹起一个饺子,用手一拉,扯出一根韭菜:“包好后,再由韭菜缝合;吃的时候这么一拉。”
“嘿,这就有了韭菜的色、香,却吃不到韭菜的味,这便叫忆苦思甜!”
众人见状,齐齐抚掌而笑:“好讲究,好讲究。”
沙汝南自矜一笑,继续介绍:“还有这个,可不叫油炸熊掌,乃是沙府新招的佛郎机人所烹,要叫天妇罗熊掌。”
随着一道道菜呈上,乡饮气氛越发热络。
松江银丝鲙、羊腹藏龙凤、佛跳墙……
阁楼下十二扇朱漆槅扇尽数敞开,阁楼上琉璃灯盏里的烛火将堂内照得恍若白昼。楼上官吏乡贤鼓瑟吹笙,言笑晏晏,享用玉盘珍羞;楼下巡检士绅吹笙鼓簧,承筐是将,畅饮金樽清酒。
时而哄笑起,时而击碗歌,时而罗裙落,时而金铃响。
“可惜李郎中无暇分身,否则又要出一篇传世佳作。”
“是极是极,李郎中上次那首劝学,我正要刊印千份,分发给州学学子。啧,书山学海全是宝,大伙学习要趁早,勤学多问为什么,这种态度差不了!”
“这话可不对,李郎中被请上云龙山商议河漕大事,难道还能少了感慨?诸位就等着佳作吧。”
“说起来,李郎中、吴知州、常兵备他们被请上云龙山,到底商议何事?怎么上去这么久还没动静?”
“谁知道呢,神神秘秘的。”
“要不,派人到兴化寺去打听打听?”
“正好那几个山西佬不是想在云龙山建会馆?让他们以寻址名义上山问问和尚?”
众人吃酒吃得迷迷糊糊,不经意间又说起了正事。
徐主事点头,便要招呼杂役,唤两个晋商上楼。
“那个……”
话刚说到一半,突然一阵喧嚣从楼下传来。
“你是什么人?”
“留步!”
“不许上去!”
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入耳,众人哪还不知道有恶客上门,纷纷警惕起身。
砰!
伴随一声踹门巨响,灰头土脸的张君侣面无表情地踏入房门。
“诸位老爷,这厮非要见……”杂役连忙请罪。
“下去吧。”徐主事摆摆手,打断小厮,看向张君侣,挤出一个笑容:“衙门里都说邓巡抚给张主事求了情,我还以为跟着去河南了。”
他作为李民庆亲信,自然认识张君侣——他这个主事位置,还是接任张君侣的。
张君侣这厮在坊间颇有名望,平日少露破绽,连李民庆当初也不得不卖面子,伸手都避着他。
虽说被吴之鹏弄下马,但事情一波三折,徐主事还真不想得罪张君侣。
沙汝南作为乡贤,更会察言观色。
他见张君侣神情难看,主动上前扶住,打着圆场:“张主事重获清白,是喜庆事。还请主位上座,咱们一块给张主事接风洗尘。”
一干千户、通判、主簿心中鄙夷,却同样陪着笑,附和连连。
张君侣被沙汝南扶着,木然走到主位。
徐主事也很给面子,亲手奉上干净碗筷。
然而,张君侣并不接碗筷。
他站在主位,既不落座,也不开口,僵硬地立着,目光死死盯住桌面,似乎想看清桌上每一道菜。
屋内官吏坐立难安,越发拿不准他的来意。
“真是山珍海味,少说也要上千两。”张君侣喃喃自语。
见他终于不再僵持,开了尊口,官吏们这才长出一口气。
徐主事只当这是对好菜的恭维,露出笑意:“一点小钱。”
“想必张主事在牢里吃了不少苦头,快快落座,也好洗洗肠胃。”
张君侣仍盯着桌上山珍海味,浑然没把旁人释放的善意听进去。
他自嘲地摇摇头,眼中尽是悲戚:“但凡少吃这一顿,都不会有役夫饿死。”
话音落地,席间官吏不由得面面相觑。
徐主事神情不悦,但仍耐着性子劝:“国泰民安,哪有役夫饿死?张主事快快落座,饭菜快凉了。”
一旁沙汝南扯了扯张君侣衣袖,试图把他按到坐席上:“张主事,不要伤了和气。吃饭,吃饭。”
张君侣缓缓抬头,看了沙汝南一眼。
沙汝南被这冰冷眼神一瞪,惊得一个哆嗦,下意识捏住张君侣胳膊。
张君侣一把拨开沙汝南,双手猛然拽住桌布,咬牙奋力往外一扯:“吃吃吃!老子生吃乃母!”
叮铃哐当。
金樽清酒、山珍海味、碗碟瓢筷稀里哗啦砸在地上,碎裂之声不绝于耳。
一众官吏齐齐后退。
眼见华贵服饰被溅上油渍,终于按捺不住,纷纷破口大骂。
“疯了是不是!”
“张国玺!在大牢里还没待够么!?”
“本官要弹劾你!本官要弹劾你!”
张君侣置若罔闻。
他扔下桌布,又一把抓住沙汝南衣领:“沙汝南,当初牛市口决溢,险些淹了你家祖坟,还是我带人堵上去的。除了堤夫,其中还有梨林铺的浅夫。”
“你当时一把鼻涕一把泪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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